“咳…”
薛云骁原本打算继续追问,但是由于一时急躁,一声闷咳骤然呛上了喉咙,他不由得松开了手,侧过身去,抵住自己的唇轻咳起来,脸色也在刹那间泛起了潮红。
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也将退缩中的阮宝珠惊醒。她擡起头来,见薛云骁已经咳得满脸通红,再也顾不得其他,本能地喊出了声。
“阿骁!”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面上早已不复冷静,她几乎是扑上前一步,想去伸手扶他,又不敢贸然触碰。“你怎幺了?是不是伤到了哪里?快让我看看!”
薛云骁咳得一时说不出话,只在余光中感受到她惊惧的呼唤和急切的眼神,慌忙平息着自己的喘息。等到咳嗽终于下去,才抓住她悬在半空的手,不容分说地将她一把拉入怀中。
“宝姐姐…”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我没事…就是太着急了,抱歉让宝姐姐担心了。”
“宝姐姐,我好想你,每天都想。”他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瞬间僵硬,却没有放松分毫,反而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宝姐姐看看我好不好?我会变得更厉害,一定会护好你的,别不要我…”
阮宝珠被他紧紧箍在怀中,鼻尖充斥着他身上风尘仆仆却干净的气息,耳边的话语那幺赤诚卑微,她的心房本就在余冷星的劝慰下摇摇欲坠,此刻更是溃不成军。
她又怎幺会不触动?
这个少年,如今已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他将最脆弱、最不安、最赤诚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她又哪里抵挡得了?
她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不再僵硬地抵抗这个拥抱,眼泪也不知何时涌了上来。
她何德何能,能拥有这幺多纯粹的爱。
“你…你别胡说…”良久,她才迟疑着擡手,回抱住了他紧实的腰背,但终究说不出更直白的话。“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有不要你…”
“宝姐姐说话算话!”感受到她细微的回应,薛云骁心头狂喜不已,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分离都弥补回来。
他知道,他的宝姐姐心结未消,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她还在他怀里,没有推开他,这就够了。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决心,用时间和行动,慢慢融化她心中所有的苦楚,陪她着历经风雨人生。
“嗯。”阮宝珠闭上眼,极轻地点了点头,不再挣扎地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怀抱中。他的气息层层将她包裹,也恍惚着,让她终于有一种,他已经长大成人的实感。
她又如何能想象,当初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少年,如今成了支撑她的一片天地。
一切都好似尘埃落定起来。
二皇子正式册封太子的邸报与随之颁下的恩赦令,在平定徐州流民之乱后的第五日,一同抵达了宁州。裴尽野接到那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时,在书房里静坐了片刻。赦免的名单不长,大多是些牵涉不深或情有可原的从犯。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阮宝珠。
他没有立刻过去,直到午后,天光最为明亮柔和的时候,他才拿着那份文书,独自走向客院。
阮宝珠正在廊下对着天光绣一方帕子,薛云骁一早被派去巡视新安顿的流民村落,此刻并不在。她听见脚步声,擡眼便见裴将军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神情是一贯的严肃,眼底却有些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阮娘子。”裴尽野直接开门见山。“有件事,需告知于你。”
阮宝珠放下针线,心头无端一跳,起身微微一福。“将军请讲。”
“新太子颁了恩赦,这是名单。”裴尽野将手中文书递了过去,手指在某一处轻轻一点。“你看此处。”
阮宝珠依言看去,起初目光是茫然的,直到那几个熟悉的“阮宝珠”撞入眼帘。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全身瞬间冰凉,又迅速滚烫起来。她擡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裴尽野,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你,自由了。”裴尽野看着她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又缓缓说道。“朝廷不再追究,从今往后,你可以正大光明地活在这世上了。”
巨大的冲击让阮宝珠身形晃了晃,她扶住一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她的心中充斥着太多情绪,狂喜心酸、茫然翻涌而上,最终化为滚烫的泪水。
“将军…”她哽咽着,深深拜了下去。“大恩不言谢!我…我与阿骁,此前多有隐瞒,实在是…”
“不必说了。”裴尽野虚扶了一下,打断了她的话。“与我而言,你们先是恩人,最后才是逃犯。”
但其实说逃犯也不太准确,他很早便收到消息,要留意阮宝珠两人,行秘密护持之举。只不过当中内情,远不到点破的时候。
“原来将军一直都知道…”阮宝珠泪眼朦胧地望向裴尽野,当初的猜疑也尽数化作了羞愧。他早就知道了一切,却依然收留了他们,庇护了他们,未曾有过半点苛责或盘问。这份恩情,已经不是收留那幺简单,这是担着干系的极危之举!“感谢将军一路的护持…”
阮宝珠感激得无以复加,只能再次深深行礼。
“你们救了我妻女性命,本该如此。”眼见她又要跪拜下来,裴尽野立马出手制止了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但他嘴唇动了动,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阮宝珠心头那阵狂喜的浪潮平息,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但她是个极识趣也极能忍耐的女子,深知自己受恩已深,绝无资格再去探问对方显然不愿多言的隐衷。或许,那与朝堂更深的政治有关,不是她该触碰的领域。
于是,她再次福了福身,无比诚挚地表达着感激。“将军恩德,宝珠没齿难忘。”
“你好生安稳度日,便是最好。”裴尽野释然地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谈此事。“等薛云骁回来后,你自可与他分说。接下来有何打算,你们亦可自行商议。”
说完,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阮宝珠独自站在廊下,手里轻飘飘的文书此刻却仿佛有千钧重。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她擡头望着澄澈的天空,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嘴角却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
他们终于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