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仍在继续。
两个人相拥着醒来的第一个清晨,总是酸涩又甜蜜的。薛云骁照常体贴地服侍她穿衣梳洗,那些从前的藩篱好似被彻底拆除,他们之间,终于流淌开一种无需言明的亲昵与默契。
白日里,阮宝珠依旧打理着铺子与账目,薛云骁军务之余,也时常出现在她院里,有时带一支新开的栀子,有时是一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就这般相处着,如同寻常的爱侣般,起居生活。
余冷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待阮宝珠愈发亲近自然,偶尔打趣两句,惹得阮宝珠满面飞红,却又掩不住眼底流淌的甜蜜。只不过,裴尽野对阮宝珠的态度倒是有些深沉,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悲伤。但是面对薛云骁时,明显多了几分倚重和属意。
安宁的日子就这样又过去了半个月,阮宝珠不由得恍惚着,有一种过往风雨都已远去,她终于握住了命运补偿予她的、实实在在的幸福与安稳。
直到那个午后。
夏末的雷雨来得急,闷雷滚滚雨势又大。阮宝珠提前从铺子回到府中,方才踏入门槛,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穿透雨声雷响,由远及近,直奔裴府而来!
似有所感的,阮宝珠擡回了脚步,转过身来望向奔腾的人群。只见七八个披着湿透油衣的身影在裴府门前勒停缰绳,为首一人,未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跃下,入得郎下便扯开遮雨的兜帽,露出一张被雨水和疲惫冲刷得苍白憔悴,却依然能看出昔日俊朗风姿的脸庞。
是崔时安。
四目相对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只有瓢泼大雨哗哗作响,冲刷着整个世界,也冲刷着阮宝珠骤然空白的脑海。
“宝珠…”
“时安…”
彼此的低喃被雨声遮盖,可双方眼中的热泪和惊奇,早已将一切无声传递了过去。在崔时安急切地朝她奔来的那瞬,阮宝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开步子的,只觉得仿佛踏在云端,随即便落入一个湿热的怀抱。
他们在廊下紧紧相拥。
“宝珠…”熟悉的香软终于落入怀中,崔时安闭着眼,哽咽地低喃着,将她箍得那样紧,好似要纳入骨血一样。
在黑暗的深渊提心吊胆了六个多月,他好不容易迎来光明。
“你还活着…”阮宝珠的双手同样紧紧攥住他湿透的后襟,声音支离破碎。她将脸埋进他冰凉的胸膛,听见那里传来的急促的心跳,才终于盈着泪水不停地确认。“时安…你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崔时安松开怀抱,用冰凉的手掌捧着她的脸,目光贪婪又虔诚地描摹着她的眉眼,看着她比记忆中清瘦的脸,看着她眼角悄然多出的风霜,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是我不好,让宝珠伤心了…是我不好…”
“时安…不是的…”阮宝珠也擡起眼看向他,无力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幺,只是一想到这一路上的担惊受怕,那些他所缺席的陪伴与委屈,好似又被如今的重逢给冲淡了。
以为绝无生还的人此刻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诉说着那样厚重的想念,她怎幺会怪他呢?
“宝珠…”除了那一声声沙哑缱绻的呼唤,崔时安实在不知道,该用什幺样的言语,来表达自己此刻失而复得,又得到垂怜的心绪。
他将阮宝珠再次拥入怀中,沉默地将人圈紧,任由泪水滴落雨声如瀑,都不能撼动他分毫。
就在这时,府门外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被雨幕吞没了大半,直到来人的身影逐渐清晰,才扬起一声嘶鸣,落入相拥的两人耳中。
薛云骁翻身下马,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任由雨水倾泻而下,一双眼木然地隔着这片滂沱的雨,望着眼前的一双人影。
他没有再往前迈步,就这样站在雨中,一颗方才还温热跳动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灌进了满当当的雨水。
崔时安还活着。
那幺,他该如何自处?他又如何能,争得过崔时安?
痛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如同利刃刀刀扎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痛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似乎是意识到停留在身上的视线太过破碎,阮宝珠擡起落在崔时安肩上的头,透过雨帘望向那道视线的来处,却在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惊得浑身一顿。
薛云骁就站在那里,没有撑伞也没有避雨,整个人狼狈又哀伤地看着她,和她拥抱的那个人。
她下意识地从崔时安怀中挣脱出来,眼中闪过的,是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慌张与惶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幺,甚至,想解释。可被她推开的崔时安,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宝珠,怎幺了?”崔时安被她推拒也不恼,反而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薛云骁,假装不懂他此刻的落寞。“是云骁吗?这些时日,辛苦你照顾宝珠了。”
他并不是没有感受到薛云骁的存在,在过来之前,裴尽野已经隐约透露,阮宝珠身边有人照顾。他们这一路逃亡,有薛云骁的舍命相护他自然是感激的。只不过,他也不愿就此让步。
“安哥…”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视线,薛云骁在浑身冰凉的雨中,终于沙哑地唤出了声,也彻底宣告了自己的失败。
他能拿什幺,跟崔时安比呢?
细密的雨帘中,终于迎来一把油纸伞,遮在了薛云骁头顶,他有些茫然地向上望去,却只看到一个冷硬的侧脸。
“先进去吧,凡事总要争一争。”
是裴尽野,他侧过脸,目光直直望向阮宝珠的身后。那里,余冷星也撑着伞来到门前,与他对望时,眼中有质问,有震惊,最终还是摇头叹了叹。
“崔大人,先进府吧。”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视,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有什幺事,坐下再说。”
她收到门房的消息便赶来,对于三人纷乱的场面到底是有过经验,是以,她也不管崔时安似乎仍有话说,自顾自地侧身,让仆从为他让出通往厢房的路。
崔时安望向阮宝珠,见她垂下眼来,对她的离去不为所动,一颗心也痛得发紧。他又望向薛云骁,那人依旧立在原地,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阮宝珠,只是盯着地上积水里破碎的天空倒影,不知道在想些什幺。“…多谢裴夫人。”
崔时安声音嘶哑着,终是往厢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