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帮我关上灯

那天做了一个平静的梦。

她闻到风,还有雪。风有重量,能够触摸,柔软且瑟缩的冷。真切的感受到冷,风的呼吸。而雪只是落在她的黑发,她的脸颊,她的肩膀,像隐形的抚摸。像一只熟悉的手,从脸颊慢慢往下移动。

这里既陌生又温和。在这风雪中没有明确的时间,不是白天,不是夜晚,而是一个被雪光打亮的铅灰色凌晨。

不远处有一条铁轨,被雪覆盖一半。红色的信号灯闪烁,但没有列车驶来。

她不知身在何处,呵气成霜。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闻到潮湿的呼吸,湿漉漉的、即将融化的雪。时间是暂停的,不,也许是心跳的很慢,很迟缓。她不感到冷,不感到不安,她有一种清晰的笃定。

她看见自己站在雪地里。身体很轻,像透明且迷离的影子。而她怀中则有一个真切的重量。她抱着什幺。

她抱着孩子。

孩子闭着眼,呼吸微弱而均匀,以比雪落下更慢的速度呼吸着。

她本能地抱紧孩子,低下头。实际上,在这一刻,她并没有产生“这是我的孩子”的明确念头,只是觉得,需要抱紧,不能松手。如果松手的话孩子就会消失、这个世界就会像薄冰似的破碎。

有人从不远处走来。

他走过积雪的街道,走过被雪覆盖的铁轨,男人的面孔从模糊到清晰,他走向她,走向她和孩子。

他微笑着。她目不转睛,就像看见年少时的他,而此刻他已经收敛了一切能被看见的、能被感知的锋芒。

她想说话,想询问,但语言已经失去意义,正如几年前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她带着彷徨且手足无措的心,带着滚烫的、天真的、赤裸的灵魂与身体接近他。语言失去意义,行为发出钝光。

他微笑着向她走来,时间在他身后,他逐渐清晰,世界也逐渐清晰。身体忽然打颤。他走进她,直到他的白发贴近她的黑发,直到呼吸触碰呼吸。

孩子在她怀中睁开眼。雪白的睫毛,投下一片斑驳光影。她突然感到一阵迟来的、温和的重量,像灵魂重新回到身体。

大雪纷扬。

此地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生怕时间太快,不能将他看仔细。他抵着她额头。她说,你来晚了。

他说,让你久等了。

……他醒了。

你会冷吗?

我不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开玩笑似的,问,你是谁?

你的男人。

你让我等了好久。

我一直在你身边。

她沉默下去,抱紧孩子。她说,五条悟。

声音像雪花般融化,消逝。

五条悟。

他碰了碰她的脸。她只敢在梦里叫他的名字。

悲伤的眼泪与幸福的眼泪,意义有何不同?不清楚。她只会因他而流泪。他的微笑在目光里。

她看见自己的面孔,在他的眼睛中,有些虚幻,落下的泪水要结成冰。他们之间隔着眼泪的距离。而他低下头,吻落在她潮湿的黑发,她的额头,她的眼泪上。

他将她搂进怀里,他们向后倒去,倒向雪地。大雪无声。她感到自己正在下沉,下沉,沉到深不见底的地方,沉向他的拥抱、他的心。

她感到他们在这场雪中忘记时间,忘记此前的生命,彼此相拥,大被同眠。

她想,足够了,这就够了。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

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除此之外,我什幺都不想要。

……真绘醒了过来。

一束光压在眼皮上,有些刺痛。她慢慢睁开眼,想确认此刻是否真实。熟悉的卧室,熟悉的床,空调在输送暖气。只开了一盏床头灯,也许足够了。

昏沉的光影,如同此刻没有锚点、难以安放的情绪。

有点冷,就像被雪拥抱。她打了个冷颤。下意识转身,但身边只有带着体温的被子,空无一人。

幻觉。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老师——”

回答的声音从浴室传来。

他说什幺?听不清。

真绘又喊了一声老公。

浴室的灯熄灭,脚步声靠近。被子突然被掀开,潮湿的水汽,冰冷的呼吸同时靠近。

男人躺进来,拨开她捂着脸的手,拨开发丝,捏她的鼻子。

“怎幺了。”他问,问后愣了一下,“你在哭吗?”

“……啊。我哭了吗。”

眼泪蹭在他手指上。他摸了摸她的眼睛,嘴唇压下来,很慢地亲吻。她在发抖,但并没有想哭的冲动,这只是情绪的余烬。

真绘埋进他怀里,紧抱住他。他慢慢摸她的头发,没说话。这就是他,在这种时候只会给她充足的时间平复呼吸,止住眼泪。有时会想问他,你有没有难过的时候。

她抱住他的脖子,亲到下巴上,轻声说,“我做了一个很幸福、很幸福的梦。”

他笑着。

“想告诉我幺?”

“不太想哦。”

“好,允许你有小秘密。”

真绘捧住他的脸,“老师,亲亲我。”

嘴唇碰了碰嘴唇。他躺下来,埋进她颈窝里,“继续睡吧。睡前喝太多水了。今天要早起,嗯……还是好困。”

“要几点走?”她问。

“再过两个小时吧。”

“……好早。”

真绘闭上眼,沉默一会,小声问,“今天可以不走吗?”

最近的东京在下雪,一年中最冷的天气。此刻是隆冬,深夜时积雪覆盖街道,早起打开窗户,冰冷的,轻飘飘的雪就迎面而来,要渗入皮肤。寒冷与燥热都让人心生不安,都让各地诅咒层出不穷。与此相对他的工作也愈发忙碌,简直昼夜颠倒连轴转。

前天他深夜才回家,昨天回家时她同样睡了。已经连续一个礼拜没有一起吃晚饭,甚至说不了几句话。寂寞。想和他一起外出工作,他并不允许。他说如果因为波及范围太大导致她受伤,他会非常生气。

“……你有没有想我?”她忍不住小声问。

他说,“想你,每一分钟都想你。”

真绘蹭他的脖子,一颗心扑通、扑通。想说是不是在骗我。想说你不要走,如果你要离开,就带我一起走。反复的吻,从脖子吻到耳朵。他的皮肤发烫,身体开始出现变化。他箍住她,笑声有点闷闷的,他说不行呐,要离开一会,但很快就回来,我保证。

感觉他一走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真叫人不知所措。

男人亲在她的脸颊上,“睡吧。”

她缩在他怀里,紧闭着眼,脸颊单薄,潮红。天已经明亮,房间内依旧昏黑。

五条看着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一丝阳光从窗帘渗透进来,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没什幺温度。

他看了眼时间,忽视几个未接来电。打开床头灯,掖好被子,下床。

穿上衬衫,毛衣,制服,戴上眼罩。他回过头,真绘侧躺着,睡眼朦胧,目光依恋地注视他。他对她笑了一下。她也下意识微笑。他向靠近窗边的一侧走,她的目光就跟随他。

他在摇篮床前俯下身。男孩半睡半醒,眯着眼睛。五条低头亲他的额头。有一个小小的、不清晰的声音便响起。他在叫,爸爸。

“嗯。”五条捏他的脸,“我很快回家哦。今天你们都要乖乖等我。”

儿子懵懂地点头。

真绘也对他点头。

他向门口走。真绘说,“老师,请帮我关灯。啊,还有,再抱抱我嘛。”

他去而又反,回到床边,把灯熄灭的同时亲了亲她。

“晚上见,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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