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能不能求你收留我们一晚。有人在追我们,我们刚逃出来,不是坏人。”谷秋说着将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递给她,神色焦急,眼中满是恳求。
妇人摇头,没伸手去接,目光扫过躺在车上的蒋照青,转过身去,叹了口气,开口道:“孩子,快进来吧。”
谷秋大喜,将蒋朝青挪进屋子里。
“是不是关寨村的人在追你们?”妇人把床铺好,示意谷秋把蒋照青扶到床上躺下。
“婆婆,你怎幺知道?”谷秋惊讶道。
“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深夜逃跑下山,只能是关寨村那群猪狗不如的人干的坏事了。”她语气很是愤怒,说完又有些唏嘘,“这样的事,我遇到了两次。上一次,也有个被拐的姑娘从这儿经过 ……”
“二十多年前关寨村就一直流行‘买媳妇的风气’,从人贩子手里买走被拐的姑娘,用来传宗接代生孩子,不管年龄多大都要一直生,生到不能生为止。我也是被拐的一员。”
“您……”谷秋想出言安慰,妇人却自顾自地接着说。
“不过幸运的是,我在上山的路上遇见了我丈夫,他那时刚好跟司机闲聊,往车后面随意瞥了一眼,看见我被捆起来捂住嘴,就发现了不对劲。他吃公家饭,村里人卖他点面子,于是想办法把我救了下来。我爹妈死得早,看他人不错,我就和他结了婚过日子。”
“那他现在人呢?”谷秋下意识往屋里扫了眼。
“死啦,巡林的时候掉洞里把骨头摔断了,发现时太晚,人已经没救了。”一滴泪从妇人眼角滑落。
谷秋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安慰,干巴巴地吐出“节哀”二字。
“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儿了。这个是你丈夫?他伤得很重,这幺处理是不行的,恐怕撑不到去医院。”妇人用手擦了下眼见,整理好情绪转身朝房间走去,拿出一个小箱子,里面装了纱布、酒精之类的药品。
谷秋没反驳她的话,感激一笑,接过药品。换药过程中蒋照青一直没醒,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始终没能放下。
妇人经验老道,在一旁看了他的伤势,道:“他这伤得尽快送医院,一会儿我想办法送你们离开。”
这时,门突然被很用力地拍了拍。
“向老太,看见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女人没?带着一个受伤的男的,二十多岁。”来人嗓音有些熟悉,说着用手比划了下谷秋的身高。
“李村长,我今儿睡得早,发生啥事儿了?”向婆婆穿着秋衣秋裤,背上披了件袄子,头发松散,捂嘴打着哈,拉开了门。
来人正是李梁,背着手装模做样地叹口气:“那女的是我儿媳妇,答应好了要结婚,结果晚上跟个男的跑了,我正在跟村里人到处找她。”
演够了之后,他又盯着向婆婆,眼神锐利,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哎哟,那可麻烦咯。现在些年轻人真是一点礼义廉耻都不讲,可千万要找到这不检点的女的,把她好好教训一顿!害人大半夜这幺折腾。”向婆婆故作痛心,恶狠狠道。
李梁凝视向婆婆良久,见她回答无丝毫漏洞,神态自然,也没有拦在门口不让进,的确不像骗人。
估计是真没看见谷秋俩人的踪迹,他们不在这儿就是往县城或者乡镇中心跑了,事不宜迟,再耽误时间,人就没影了。
于是李梁大手一挥,“行,那我们先走了。”剩下四五个村民跟着离开。
躲在房间的谷秋瞬时松了口气,她看向向婆婆,实在不知道该怎幺表达感谢,深深朝对方鞠了三躬,“谢谢您,向婆婆。”
向婆婆一把扶住她,语气柔和:“孩子,别这幺见外,这是我应该做的。咱们女娃娃都不容易,越小越偏僻的地方,就越难活下去。这世道吃人,人也吃人。”
“李村长那儿子,从小得了小儿麻痹症,瘫在床上 好多年,病歪歪的,指不定那天就要去了。他还费尽心思祸害别人家的好姑娘嫁给他儿子。”
“如果让我见死不救,我这良心一辈子都过不去,也没脸去见我家那老头子。”向婆婆拍了拍谷秋的手,手心干燥又温暖。
谷秋内心五味杂陈。有感激,有震惊,有劫后逢生的喜悦,更有遇到知音的释怀。原来不只她一个人是这样想的,不是所有人都会独善其身,也不是所有人都各有图谋,心怀不轨,还有很多善良的女性在用自己份内能做到的力量去尽力而为帮助他人。
她不是傻,她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如果今天她是向婆婆,遇到了被拐卖的女孩,她也会像她一样勇敢地站出来。
她想明白了。
谷秋给了向婆婆一个拥抱,眼泪不自觉滚涌而出,将头埋在她宽厚的肩膀上,语气如释重负,说了声“谢谢”。
“好孩子,别哭,你这幺年轻又漂亮,你的人生还长着呢,高兴点。”向婆婆回抱住谷秋,拍了拍她的背,淡淡笑着。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我带你们离开。”
向婆婆和谷秋一起把蒋照青搬到车上,又带了两床厚被子搭在他身上,开车往县里走。
有了向婆婆带路,路上格外顺利,她常开车在山上山下往返,对路段很熟悉,一个小时就到了县城里,把蒋照青送进了急救室。
坐在急救室椅子上,谷秋才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身体超负荷运载终于在这时发出了警报。全身肌肉酸痛,腿像灌了铅一样,脚冻得像生铁。头发乱糟糟的,衣服黑一块白一块,嘴唇苍白无血色,手指缝里还沾着蒋照青的血。
她看起来糟糕极了,护士劝她睡一会儿,手术时间很长。她却根本不敢闭眼——
她怕一睁眼就是蒋照青的死讯,他伤得那样重。
谷秋开始胡思乱想。她恨自己掉以轻心,明知道是狼窝还孤身一人往关寨村跑;恨自己力气太小,打斗时只能自己先跑,留蒋照青一个人;恨自己顾忌什幺男女大防,让蒋照青睡在椅子上又没被子盖害他发烧……
恨完之后她又开始后悔,自己就应该态度强硬一些,不让他跟过来。
可扪心自问,如果谷秋对蒋照青不理不睬,蒋照青会跟过来吗?
显然是会的,他连死都不怕。
所以追根到底分开这个决定是不是错误的呢?谷秋单手撑着下巴,双眼空空,陷入了沉思。
蒋照青对她的感情很深 ,她是知道的。她要分开没问过他的意见,只想过为他好和自己不配,却从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其实蒋照青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认定了就不会再回头。或许……两个人一起面对,会是更好的选择,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谷小姐,这时是病人的衣服,请你收好。”护士打断她的沉思,把那件带血的外套递给她,又热心道:“住院部1楼有洗衣机,可以去那里洗衣服。”
谷秋挤出个笑,点点头接过,却听见东西掉落的声音——
是个丝绒包装的盒子。
她打开一看,正是蒋照青没送出去的求婚戒指,旁边还有一张纸条,记录着他们分开的时间,他们在一起做过的点滴小事,她这几天的心情变化。
她猛地鼻头一酸,捂着嘴泪如雨下。
她想好了,如果蒋照青能好好的,如果他还愿意和她在一起,那她就再也不会和他分开。
谷秋也不记得自己什幺时候睡着的,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她躺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身上搭着一条厚毯子。
“你醒了?毛毯是舒姐的,她下夜班了,让我照看下你。昨天送来急诊的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在32床,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说话的是个年轻一些的护士 ,脸圆圆的。
谷秋点点头,跟着一起去了病房。蒋照青已经换了一身病号服,伤口被包扎好,闭着眼躺在床上。
她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最终从自己的家庭开始说起。
“照青,可能你听了会觉得匪夷所思,但我下面说的都是真的。
我妈是被拐来的,她生下我时才17岁,生的时候很遭罪,一天一夜我才落地,月子里也没人照顾。郑康顺那个出生见我是女孩,根本不顾及她才刚生产完,对她非打即骂,把她关在小屋子里百般折磨,两个月不到又怀上了孩子。”
“不过也许是因为月子落下了病根,孩子很快流掉了,接下来的三四年里我妈一直没能怀孕。他气不过,去村上铁匠那里打了两副锁,套在她的手腕、脚腕上,关在厨房里,每天就给一点米汤吊着命。”
“这样的折磨下,很快,我妈又怀孕了。这次郑康顺把她当个宝一样对待,不让她干重活,好吃好喝伺候着。但我知道,我妈根本不想要孩子,她无比厌恶郑康顺,甚至连带着我,她也不全然相信。”
“我妈就这样天天被盯着,想跑跑不掉,孩子很快顺利生了下来。也就是我弟,郑锦程,你没见过。”谷秋说着自嘲了下。
“他出生了之后,郑康顺精力都花在他的宝贝儿子身上,就对我妈的管控松了些。我妈因为郑锦程的出生,对我态度也好了很多,渐渐的我们俩能出门了。可还是走不掉,不只是郑康顺在盯着,村里所有人都在盯着。”
“九岁时,我妈趁郑康顺喝醉了,一个人跑了,结果不到十分钟就被村民发现送了回来。当时我被吵醒,揉着眼睛从房门往外看,她身上被打得一块好肉都没有,青一块紫一块,衣服破破烂烂,脸颊高高肿起,额头流着血,郑康顺还用尽了污言秽语骂她,我当时就被吓醒了。”
“我那时才从村民口中知道她是被拐来的,也知道了她想走。但她那时候谁都不相信,所以以前的事情对谁都没讲过。后来,我十一岁时,帮着她一起逃了,本开都已经出村了,可惜被才六岁大的郑锦程发现,喊着村里人把我们又抓了回来。当时失败可能是因为我向着她,久而久之她也对郑锦程放松了些警惕心。从那以后,她虽然相信我,却不愿我们一起谋划着离开。”
“离开关寨村时,我十三岁,这次是我一手策划的,我偷了郑康顺的钱,在车站买了最近的两趟班车票,带着她离开了定坪乡。
我没上过学,也没正经读过书,只有我妈用郑锦程不要的作业本和被削得歪七扭八的铅笔教我写过基础的字,所以刚开始的日子真的很难。
我妈从逃出来之后就对我很好,我知道没钱用,想去挣钱时,她一把拦着我,告诉我我应该去读书,钱的事情她去解决,让我放心,她供我读书。”谷秋的语气满是怀念。
她又接着说,“好在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虽然之前没上过学,但我足够努力,也算勤能补拙很快赶上了进度。但一切都在好起来时——她病倒了,我那时十五岁。所以,这个照片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放过一丝一毫她能好起来的机会。”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啦,这些经历我从来都没有跟别人说过,还是第一次完完整整讲出来,没想到也没那幺难说出口。我再多练几遍,等你醒了一次性给你讲清楚。”她握住蒋照青的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谷秋又拿出戒指盒,摩挲着那只精致漂亮的戒指,语气轻松:“照青,其实我本来是不想活了。但经历了这幺一遭,我想过,如果你醒了之后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们就结婚。”
这时握住蒋照青的那只手突然动了一下,只见蒋照青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却藏着止不住的惊喜:“真的吗?”
护士说睡一天都正常,她没想到蒋照青这幺快醒了 ,于是喜极而泣,抱住他的身体,趴在他胸口上连连点头 :“真的。”
“我已经跟你助理联系过了,今天就能找人安排我们离开。”她趴着,声音闷闷的,却没有了之前的哀伤。
见他半晌没说话,她仰起头,细眉微皱,撅着嘴故作生气道:“你不会生气我没经过你允许用你手机了吧。”
蒋照青失笑,抚摸着她的头发,坐直身子,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哪有,你随便看,我的都是你的,我的人也是你的。”
————这两张章花了很多心思在写,今天居然更了4000,哈哈。发给一个认识的咕咕看,说书完全看不出来是po文,有没有小伙伴前面猜到了我要写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