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谰不习惯欠别人的太多。
面前这个冤大头见面请了客,她吃了,不算什幺。再请她吃饭,她就自觉超过有点多了。
安萨完全没往乐山霖对安谰有想法那方面去想,在他看来安谰在他面前都缺乏吸引力,怎幺可能被乐山霖看上。
他以为乐山霖想出什幺新招,干脆逼安谰就范,“乐山哥请你你还不识擡举了!”
他管乐山霖叫哥,乐山霖管安谰叫姐姐,安谰又得管安萨叫堂哥,三人各叫各的,安谰诧异地看了堂哥一眼,脸又闷闷地低下去了。
“回去晚了大伯会说。”
安萨最烦安澜搬他父母压他,当即横眉竖眼,“你少啰啰嗦嗦的,乐山哥要你做什幺你就做什幺!”
乐山霖笑眯眯地看着这对堂兄妹争执。
安谰盯着自己的手指,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很平静地看向乐山霖,“好吧,你想要我做什幺呢?”
安谰的眼睛很黑,没有一丝杂色,说话时习惯会把头歪一点,枯燥的发尾耷拉在肩上,那些张牙舞爪,延伸的杂发会延伸出来,刺刺她的脸颊。
“你还饿吗?”乐山霖问。
“有一点。”安谰老实回答。
“你想吃什幺?”
安谰很惦记那些被放在弟弟病床下还没有吃完的苹果,现在气候还没彻底凉下去,苹果坏的快,她忧心忡忡,如果安颂没吃完,苹果坏了怎幺办?
她老实地说:“我想吃苹果了。”
庆城是一座有些偏僻的城市,不靠海,发展落后,人们依赖网络在麻木的日子里攫取一些微不足道的甜乐,也有人在其中窥见外面缤纷多彩的世界,心生向往。
但这些对于安谰都是很远很远的东西。
她没有手机,每次联系父母都是靠学校里那座唯一的电话亭,她不懂名牌,所以压根不知道同学之间互相展露攀比的标是什幺,她没有任何娱乐,理想,欲望,她一直以来为生存做出的努力就足够多了,所以她并不理解旁边人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土包子,还想着吃苹果呢!”
“我天,她身上穿的都多少年前的老土货了。”
“我靠,这种人不会偷偷捡垃圾吃吧?”
安萨顿觉无颜,尽管是他把安谰带来,是他让众人取乐安谰,但此刻也有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在这一群人里的身份最低,不敢发火,只能暗戳戳瞪安谰,“贱丫头!”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训斥安谰,轰然一声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刚刚一个肆无忌惮嘲笑安谰的男生瘫倒在地,面露错愕。乐山霖收回腿,脸上笑容未变,“道歉。”
他的喜怒无常没有使任何人不满,相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起来,刚刚几个嘲笑安谰的男生顿时哑了火,面面相觑,不敢去扶人。
被踹倒在地的男生愣了几秒,赶紧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老实向安谰道歉:“对不起。”
这下不用乐山霖提醒,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道起歉来,安谰这还是出生以来第一次收到道歉,虽然得到的方式有些暴力,她不知道该用什幺态度应付,表情依旧是愣愣的。
她仰起头,乐山霖正注视着她,他虽然个头高挑,但那张脸总含些稚气,五官相当夺目,眼睛懒洋洋地微微眯起来,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安谰的求生本能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她有点反应迟钝地拨开脸边杂乱的头发,说:“我想回家了。”
要死啊!安萨心中紧张,却不敢再说什幺,刚刚乐山霖来这一出他心里也有些忐忑,对安谰也手脚规矩了几分。
可乐山霖居然没说什幺,反而非常好说话地点了点头:“好,我送你回家。”
安谰第一次坐上了汽车。
乐山霖还没有成年,没有驾照,虽然这个小地方根本不会有人管,但在这件事上,他居然很遵纪守法。他和安谰坐在汽车后排,其他人自然是各解决各的,轮不到他操心,所以整辆车里只有他,安谰,司机,三个人。
大伯家里其实有汽车,但他从不让安谰坐,就算是每次放假回到山里,安谰也只能坐大巴或者徒步走回去。
安谰不懂怎幺拉开车门,也不会开车窗,一切都是乐山霖代做。她觉得汽车很神奇,小小一张脸紧紧贴着玻璃窗,眼睛微微瞪大了,一切景物都在倒退,没有大巴车上难闻臭烘烘的气味,车里洒了点香水,闻起来很舒服。
“喜欢吗?”
乐山霖温热的气息在耳后贴过来,他也模仿安谰半个身子探过去看窗外的事物,几乎把安谰整个人圈在怀里。安谰有点抗拒地动了动肩膀,下一秒又被沉沉按住。
乐山霖整个脑袋放在她肩上,只要稍微偏头,唇瓣就会摩擦过她的脸颊。
安谰对这危险距离丝毫未觉,她从课本里了解过汽车的时速能达到多少km每小时,却根本没有概念。
她轻轻感叹:“好快呀!”
乐山霖夸张地学她土里土气的样子:“好快呀!”
这算是嘲弄吗?
安谰不解,乐山霖总是含着笑意地看着她,她不明白这一步步得寸进尺的接触代表什幺,紧张一晚上的心却放松了。
在这个晚上,她第一次被请客,第一次吃麦当劳,第一次收到道歉,第一次坐上汽车,很多个第一次,都归功于眼前的乐山霖,所以她轻轻笑了,“就是很快呀!”
她很少笑,但笑起来嘴角会有一点梨涡,即使笑的弧度不明显,在这暧昧的距离,乐山霖依旧看见了。
有点发白,干燥起皮的唇瓣,上下摩擦碰撞,偶尔会露出里面的舌头,是非常诱惑的颜色。
乐山霖不禁想起安谰带着认真的表情,说出苹果两个字时的画面。
这画面让他感觉安谰不该被嘲笑,所以他出手教训了那几个跟班。
现在这个画面让他很想亲吻安谰。近在咫尺的距离,只要他稍微向前探些脑袋,他就能如愿以偿,品尝到他好奇的味道。
于是他像被诱惑了似的,喘息加快了些,他从没有亲吻过女生的唇,不知道那是什幺感觉,有一瞬间他甚至感到恐惧,那是来源于未知的恐惧。
亲完以后安谰会有什幺反应?
恐惧,厌恶,尖叫?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车稳稳挺住了。安谰不会开车门,她胡乱按了几个按钮,不仅没成功,反而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吹走了那些肮脏的,奇怪的,丑陋的想法,乐山霖也难得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觉得匪夷所思——他为什幺要管安谰的想法?管她乐不乐意,只要他看上了,难得她还有反抗的余地?
趁这工夫,安谰在司机的提醒下成功开了车门,她今晚吃的很饱,心情也不错,甚至暗暗期待乐山霖这冤大头能多傻几次。
“再见。”
乐山霖还没有弄清那些杂乱无章的想法,安谰已经在车窗外冲他挥手道别。
这处老旧小区前的路灯坏了很久也没有人修,打在安谰脸上的光昏暗不明,看起来朦胧不清。
有一瞬间,乐山霖居然觉得安谰很漂亮,漂亮到超越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男人,让他也不自觉真心实意弯起嘴角,说了声再见。
车开走了,安谰的身影逐渐缩小,消失。
乐山霖怀疑自己中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