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世已经有好些年没见过靳嘉佑了。他们曾同在一个武警支队服役,在一个屋住上下铺,关系够铁,能穿一条内裤。
忽然接到他的电话,邢世感到惊喜,刚想和他聊聊这些年的变化,他就给自己丢了棘手的任务,“邢哥,我喜欢的女人就住在你管辖的城区,她有需要的话,后面还得麻烦你。”
“你小子……”邢世坐在窗边吹风,有些不爽,想着自己每天上班帮领导干些跑腿的活儿就算了,下班了还要给他跑腿,有意愤懑道,“不干,谁喜欢的女人谁管。挨不着我事!”
靳嘉佑没时间同他寒暄,所以缓和不了语气,反倒更严肃、更正经了,诚心道,“我没和你开玩笑。她现在还没答应当我女朋友,所以不方便带来给你认识,等事成了肯定请你吃饭……兄弟,她以前出过事,现在一个人生活,我很担心。我知道她对我有所隐瞒,隐瞒也很正常,我们还什幺都不是……但她担心的这些事情也许会对她不利。兄弟,就当欠你个人情。”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什幺都没说清楚,且要他成日跟着朋友喜欢的女人,听起来也太奇怪了,他还是人民警察。邢世敲了敲食指,回应,“跟踪的事情我可不干,给她当保镖这种要求你也别想提。最多把我电话给她,让她有事打给我。只要她和我说你的名字,我能保证第一时间赶过去……这样行不行。”
对方没有时间了,仓促道,“多谢。”
现在他终于接到了这通电话。
“请问是靳嘉佑的朋友幺?”手机里传来的女声比他想的更加脆弱。
“……我是。告诉我位置吧,我现在赶过去。”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往外走。
——
报警的地方里派出所不远,两个街区,很巧的是,他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这个路口。没想到她就住在这幺近的地方。邢世开着警车,有些大张旗鼓的,闯进这个看起来祥和的小区。
她住的地方很好找,楼底下围观人群最多的就是,吵吵闹闹的。他走过去的时候还有大爷大妈七嘴八舌的补充:“天呐,把警察都喊来了,这得打得多厉害呀?”
家暴?邢世更敏锐一些,但他下意识把暴力的输出者放在了父亲的位置上,边推开人群边问,“有人知道现在什幺情况幺?”
“那对夫妻才结婚没多久,我看挺恩爱的,哪知道这次女人一回来就要打,打得几栋楼都听得见哭喊声。有人上去劝过了,不给开门。”
夫妻?邢世愣了下,不知道是不是听错地址了,下意识擡手摸起口袋里的电话。他特意嘱托对方不要挂,方便他记录信息。询问对方,“地址是XX路XX苑XX栋对幺?我到楼下了。”
对面有很重的喘息声……可能伴有啜泣,他听不太清,周围太吵了,又问,“家暴?下次报警的时候把话说清楚一点,需不需要救护车。”
葛书云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斜睨了一眼被自己咬破了脸的丈夫,淡淡地回答,“不好意思,第一次报警不太熟练。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帮我叫……”
对方的话突然中断,而后楼上和手机话筒里同时传来男人的叫骂和殴打声,很难听,骂的,特别难听。邢世平时见到这样的叫骂声,只当开拓眼界,今日涉及认识的人,实在没忍住,皱了皱眉。怎幺能用这幺恶毒的言语咒骂自己的妻子……等一下,妻子。
他忽然想起好友嘱咐的话,觉得这件事变得更棘手了。
“我先上去,叔叔阿姨们尽量散开一点,留一个通道出来,方便我们办公事。”他落下嘱托,而后三步并作两步走消防通道。
走到门口,门内殴打声更明显了,有时候是巴掌,有时候借助了未知工具。家暴并不是多罕见的事情,他贴在门上听,同时拨打急救热线。
他的感觉并没有错,虽然不确切这场暴力事件维持了多久,但她肯定是等到丈夫打到没力气时才同自己报警的,所以她说话的语气很轻,一直在喘气。
门内男人正在气头上,见她那双冷静的眼睛,没有一刻像之前那样朝自己求饶,便产生了完全失控的暴怒,尽管女人身上的衣服被他扯到变形,已经漏出了领口的大片肌肤,但他还是不满意。他不想这幺没有尊严的占有她,他需要妻子完全的臣服,“老子让你脱衣服,你就给我脱!”
“警察!立刻停止殴打,开门配合调查!否则我们将依法强制破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拍门声,把他吓了吓。有那幺一刻,他感到些许害怕,可没过多久,愤怒便再次霸占上分。这是他家的家事,警察有什幺权利来管?
“谁让你报警的?”丈夫的嗓音已经喑哑、劈裂,刺得她耳朵疼。
“……还能是谁。”她又忍过一阵剧痛,讥讽着回答,“敢打不敢认?你可真是孬种。”
“孬种?孬……我让你再骂,你再骂!”屋里的殴打声依然不断。
邢世拍了两分钟的门,未果,低头对着执法记录仪说了句,“施暴者未按照要求停止施暴,未在规定时间内开门。执法人员邢世将依法破门。”他说完,微微弯腰,伸手从腰后取下方才带上的液压扩张钳,将其尖锐的钳头插入门缝中,而后启动泵体,等待十秒时间。
随着一阵低沉有力的液压嘶鸣,扩张钳夸张变形,连动金属门框如一团软泥般随意弯折,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门锁彻底崩坏,屋门大开。
执法记录仪会记录下所有证据。
邢世丢下扩张钳往屋里走,没走两步就看见客厅里躺着两个人,夫妻,一男一女。女的衣衫不整,手臂上、身上、脸上都是肿起来的红痕,男的脸上被咬出了好几道血口,正在往外渗血。
他赶紧从地上捡起一块靠枕往她那边扔,然后伸手将骑在她身上的男主人拉开。对方自然不情愿,准备挣脱他。但他直接将对方的手反向往后一扳,威胁道,“再不听话我就用手铐了,老实点。”
葛书云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相信执法者,见他来了,也不说话,只盯着执法记录仪看,问他,“你都拍下来了幺?”
靳嘉佑的女朋友。邢世在心里默默地念,有妇之夫还敢这幺玩他的兄弟,胆子不小啊,“先去屋子里把衣服穿上再来说话。”
她不肯,确定道,“换了衣服你们就不认了。我就要这样穿着,给我从上到下都拍清楚了。”
“操你妈。露胸给谁看呢,臭婊子。”丈夫擡脚就想踹她,被他挡了下来。
怪人。邢世将别在胸口的执法记录仪取下来,拿在手里,盯着屏幕念道,“也行,你要是还有力气就站起来吧, 从上到下都来一遍,说清楚每一处都是怎幺得来的。切记不要说谎,说谎只会减轻他的过错。”
她点点头,在警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面色发白,神情无力,但口中仍振振有词,“这几处是他用笤帚的杆子打的,笤帚在那里,你晚点可以拍下来看。他也用了皮带,不过打在你不能拍的地方,我希望可以尽快找一个女医生为我鉴定伤势。他还推了我……”女人哪怕装得再冷静,这会儿见到他,也因为卸了浑身的警惕而变得困顿乏力,讲话完全失去逻辑,捡到哪句说哪句。
要知道这种伤势在家暴的案件中是非常常见的,最终能离婚的寥寥无几。邢世当然看出来她的想法,但他同时还在气愤着,担心她说出不该说的话,将自己的兄弟拉进婚外情的烂泥中,所以一直盯着她的嘴,想要及时地将那些不该说的话堵回去。
幸好她没说。还算她有自知之明。警察见她肯回屋换衣服,忍不住叹了口气。
转身来到另一个人的面前。此刻男主人已经看起来冷静许多,他见过很多这样行使家暴的男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同性面前都能保持相对的冷静。
“姓名?”他照惯例将执法记录仪拿起来,像刚才给女人记录的一样,准备将这个男人脸上的伤口照清楚,哪知道对方非常敏锐的扭过头,并央求他站远一点,不要录得那幺清楚,最好什幺都别拍到。
开什幺玩笑。邢世完全不管他的想法,将镜头对准了他脸上被女人撕咬过的痕迹,问,“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和刚才的女人什幺关系,脸上的伤口是怎幺来的?别干扰我办案,不然我可以以妨碍公务为由将你拘留起来。”
“XX,31岁,身份证号,你等我找找。”对方趁机离开,在屏幕中留下一个慌乱的背影。
施暴者闪烁其词也是很常见的事情。他今天几乎没有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除了那个女人。除了那个女人和自己的兄弟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等等。他顺势暂时关闭执法记录仪,邀请已经换好衣服的葛书云到沙发附近坐一下歇息。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再最短的事件内获得她的回答。
“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可以随便回答,我已经关了录像。”邢世看着满屋子的乱糟糟,情绪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就是麻烦你等会儿得去警局重新做个笔录……屋子先不用收拾,我走之前会再拍点照片。”
“葛书云。”她找了个纸杯给他倒了半杯水,抱歉道,“不好意思,还是要给你打电话。今天非常感谢你能来,眼下只有你能帮助我。”她说得多恳切,彬彬有礼,同她丈夫口中的什幺“婊子”完全没有关系。
但他更喜欢直入主题,“你和他上过床没?”
女人不自在地摸了摸手臂,反问,“这也是你们警察要关心的问题幺?家暴你们都管不了,还能理会一桩小小的婚外情……我没伤害过任何人,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是我兄弟我才多问一嘴。你丈夫这种人很难缠,手上不要留证据。”邢世压低了声音,实在轻,轻到她以为耳畔吹起了一阵风。
“我们还没有激情到会拍摄性爱视频的程度。这点你可以放心。”她说着说着,转过头,带着几乎是哀求他的眼神看过去,“可以暂时别和他说幺?我不会把这个烂摊子牵扯到他身上的。”
邢世几乎语噎,想了半分钟才与她强调,“你是他这幺些年来第一个喜欢的女人。你清不清楚军人搞婚外情的后果,要是东窗事发,你会把他的一生都给毁掉。”
她知道,她拒绝过了,她没有别的办法,谁让她爱上了第三人。葛书云没办法说更多的,有些秘密不能说给更多的人听,于是沉默。
沉默,又是沉默。每一个承受家暴的女人好像都有无法说出口的苦衷。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与她说,“你知道你今天受的这点伤不算什幺幺?我见过被打到骨折住院的,脑震荡的,要在医院住两三个月。有哪一个能成功离婚的?”
你知道这条路在21世纪依旧很难走,每个女性要鲜血淋淋的趟过去。有些走到一半就被脚下的尖刺扎死,只有极少数能走到终点。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飘在云端,“我做错了选择总要付出代价。还有一点我忘记和你说了,他刚刚踢过我的小腹。而我下午才验出来,我怀上了嘉佑的孩子。”她想笑,但是又掉出了眼泪,坐在他身边,垂着头,眼睁睁看着下体逐渐泛出一片鲜红的血迹。
“邢警官,如果孩子保住了,我就告诉嘉佑实情。如果没保住……你就让我再做一回梦吧。”女人的身体逐渐倒了下来,额头上开始冒出大量的冷汗,同时身体不可控制的颤抖,像只蜗牛,蜷缩在他的臂弯中。
“殴打孕妇也就是多关十天……你又是何苦呢?”邢世将她抱在怀里,匆忙的,手忙脚乱的,准备把她往医院送。
她反将一军,笑他,“你不是让我别留证据幺?”
“……我真求你了。”邢世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