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温雪同柔姑阿秋一起张灯结彩。
院门轻响，蒋钦踏夜归来。温雪顺势走上前，垂首替他解下颈间御寒的围巾，擡手稳妥挂在玄关衣架。身后之人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微凉的薄唇轻贴在她耳侧，一声低低的呼唤漫入耳膜。
“小雪。”
他有话讲。
温雪静静立着，不曾回身，默然听他诉说。
“昨晚李辛美从楼顶跌落。”
温雪愣神，“……只是意外？”
她对他有疑心。
蒋钦眉宇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悦，转瞬又淡淡释然，“我没有动机，要动手不会等到现在。”
“小雪，发现时她已去世。”
温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葬礼办得并不宏大，李辛美少有亲朋，兜兜转转一辈子，到头来仿佛什幺也没有得到。灵堂冷清，只有几名护工和医院工作人员静静守着。
入殓师早已细心为她整理好仪容，抚平了往日满身戾气，眉眼间竟添了几分平和。窗外夜幕低垂，骤然有漫天烟花凌空炸开，灼灼流光映在女人苍白死寂的脸庞上，绚烂烟火转瞬凋零，恰似她仓促潦草的一生。
温雪望着那消散的星火，再看向眼前毫无生气的生母，心中五味杂陈。
她问护工日子，惊觉原来已是除夕。
时隔多年，她终于能够坦然站在母亲身侧，再也不必畏惧往日里无休止的怒骂与歇斯底里。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她们以这样的方式重逢，荒唐又悲凉。
温雪缓缓扬起唇角，眼底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滴砸落在逝者冰凉的脸颊之上。她慌乱无措，慌忙拿出纸巾小心翼翼拭去泪痕，自己却早已泪流满面，狼狈不堪。她缓缓蹲下身，死死咬紧牙关，肩头微微颤抖，将满心悲恸尽数压在心底，不敢发出半分哭声。
泪眼朦胧间，她感到一个小小的身体轻轻抱住了她。
“她那幺坏，死了不好吗，你为什幺还要哭呢？”
温雪嗓音沙哑酸涩，满是难言的怅惘。
“我记得她的不易……她对我好过的。那年冬天她怀孕，我们被关起来，只有彼此。她在我面前跳舞，我看着她憔悴却美丽的背影、大大的肚子……那时我竟希望那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我给她作画……”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风，她不爱我，我知道她不爱我。我想过一辈子再也不见她，可……”
可血脉牵绊终究难断，她终究放不下，是身不由己地惦念。
李辛美去后，她无父无母，真作浮萍飘零，难有归处。
小风眨了眨眼，把脑袋挤进姐姐温暖的怀抱里。
“姐姐别难过，小风很爱你……可你总想着要离开我，让我也很苦恼……”
温雪擡手拭去眼角泪痕，低头轻柔吻了吻小女孩稚嫩的面颊，“看到她失足，吓坏你了吧。”
蒋钦曾告诉温雪第一个发现李辛美的人正是她的小女儿。
小风摇摇头，“一开始觉得害怕，自从姐姐……你抱着小风睡觉，小风什幺都不怕了。”
灿烂的笑容绽放在妹妹脸上，温雪看着她，与死亡反差到极致的新生感让温雪感到割裂，可下一秒小风察觉到她的表情，泪也落下来。
“我们没有妈妈了，姐姐，小风只有你了……”
李辛美去世后，小风一直同温雪撒娇霸占温雪身旁的床位。
夜，蒋钦打开房门，被窝里的小风骤然睁开双眼，直直望向门口的男人。
她有一双极黑的瞳孔，而那个男人的眼睛则极浅，像一盏灯，在黑暗里找到他比找到李辛美要容易很多。
身旁，姐姐柔和绵长的呼吸让她感到很安全，可小风知道，姐姐属于那个危险的男人，她随时会被他夺走。
小风看他的眼神充满敌意起来。
“出来。”男人低声命令。
小风却把被子拉得更高，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倔强地盯着他。
蒋钦勾了勾唇，声音冷淡却带着压迫感：“出事那晚，你在楼顶做了什幺？”
蒋钦缓缓走近床边，目光落在小女孩稚嫩却阴沉的小脸上，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狱传来。
“还是你想把她叫醒，我当然可以当着她的面说。”
小风的身体明显一僵。
“现在愿意和我出去了吗，温风？”
怎幺会有这样讨厌的男人！
温风讨厌他。
温风记得那天，真的很难忘。
冬夜好冷，她徘徊在医院走廊上，临近大节，护士医生都少了许多。
她不喜欢黑夜，她的眼睛在晚上几乎什幺都看不见，像被一块大黑布蒙住，可黑夜里，耳朵和鼻子则会更加灵敏。
她能听见妈妈的骂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能闻到妈妈身上那股混着药味和烟味的奇怪味道。
妈妈又跑出病房了。
楼顶那天风很大，李辛美站在护栏边上，正对着空气大骂，说‘温雪这个小贱人’、‘都是你害的’……她骂得正凶的时候，温风从她背后出现了。
她看不见她，但是她用身体狠狠撞了她。紧接着传来女人可怖的尖叫，又一声闷响，温风疯狂跑下楼。路灯之下，她亲眼看见母亲圆睁双眼倒在地面，温热的鲜血缓缓流淌，漫过她赤裸的脚边。
温热的，温风感到很舒服。
她静静伫立等候片刻，眼睁睁看着母亲眼底最后一丝光彩渐渐消散，彻底失去生机。
她放声大哭，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她的妈妈……
才怪。
温风笑。
如温风所愿，失去了她的母亲，往后她便能名正言顺长久陪伴在姐姐身边，再也无人能够阻拦。
“我与她血浓于水，我爱她，她也爱我。那个女人死后，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刚刚失去母亲，为了那样一个坏女人，她都哭成那样，你如果告诉她是我动的手，只会让她更伤心。”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仰头看着蒋钦，稚嫩的声音却带着超出年龄的冷静。
“就算你说是我做的，我就说是你害我，你那幺厉害，什幺伪证不会做，哈哈，不知道她会信谁呢！”
蒋钦的脸色沉下来。
“姐夫……”小风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意，“这样叫对吗？还是该叫叔叔？反正你以前是我妈妈的老公，现在是我姐姐的男人……叫什幺都差不多吧。”
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讨论一件有趣的游戏。
蒋钦声音冷淡，“温风，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啊。”小风点点头，晃腿的动作停了下来，“你很厉害，很可怕，大家都怕你。可我一点都不怕。因为姐姐喜欢我。你不想让她伤心。再者说……其实那个女人死了，你也很开心对吗，你和她之间，那个女人一直横插着，她是姐姐的母亲，也曾是你的妻子，你偏偏不能动她，否则姐姐一定恨死你……”
温风不肯称呼李辛美一句母亲，早熟、早慧、狠辣，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残忍，真是个怪胎。
“温风，像你这样的坏小孩要被关进少年管教所。”
她摇头，“不会的，你第一天就知道是我做的了不是吗？小风不会进监狱，小风刚刚明明是从姐姐怀里出来的呀。我真不想她走啊……她说她一年后就会离开你，姐夫，你那幺没用吗，都留不住她。”
说到此处，温风隐隐生出几分怒意。
蒋钦被孩童一语戳中心底最深的挫败与无力，心头怒火翻涌难平。
“你以为她有那幺容易听我的？！”
明天就把她送去孤儿院！蒋钦发誓。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幺，小大人垂下脑袋，“请你也不要想着把我送走好吗，姐夫……”
“你想把她留下，我也想。”
温风跳下椅子，摸了摸趴在地上的西施犬。
“她很爱我，很爱小狗，应该也会更爱她的孩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