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哥,梁坤有消息了。”
“说。”
“我们的人在金三角查到了他的行踪,落脚点就在缅甸掸邦第四特区周边一处隐秘据点。那地方明面经营玉石、木材生意,暗地里却做大了人口贩卖与国宝走私的勾当。梁坤如今已然爬到头目位置,独揽一条核心文物走私线路,近期往来频繁,这才露出了马脚。”
蒋钦的眼神微微眯起,沉吟片刻。
“怪不得怎幺都找不到他……原来投靠方委员手下了。”
蒋钦微微眯起双眼,指尖无意识轻点着桌面,沉吟半晌,眸色渐沉:“难怪四处搜寻都杳无音信,原来是投到方仲成麾下了。”
方仲成,身居副国级高位,分管文化、文物与公安系统。早年执掌国家文物局,后历任文化部部长,根基盘根错节。当年榕城黑社会走私大案,温辉含冤未雪,吴家横行无忌,背后真正坐镇的靠山,正是这位久居京城的方委员。
几年前蒋钦发难吴家,方仲成怕引火上身放弃了吴江学同其子吴坚,吴家成为废棋,断尾求生也让他元气大伤。
如今,方仲成胃口越来越大了。
蒋钦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眼底掠过一缕凌厉寒芒。
接下来数日,蒋钦再度行踪不明。温雪难得松了口气,连日紧绷的心弦总算得以松弛。
刘泉来电倒是罕见。
温雪接起,只听他道东山别墅三楼书房有个礼盒,今晚宴席忘记带去,刘泉自个儿人在外地分公司回不来,事态万分紧急,千万让她先拿去给蒋钦。
刘泉给了串地址,司机马叔在地下室等她随时可以出门。挂了电话,温雪推门进书房。
挂断电话,温雪推开书房房门。这里是蒋钦平日起居办公的地方,她素来鲜少踏入。
屋内光线柔和,目光扫去,竟看见数幅她早前在法国售出的画作,被妥帖安置在角落,外罩落地钢化玻璃罩,射灯柔光倾泻而下,件件如同被精心供奉的稀世藏品。
温雪心中波澜不起,只静静望着画上熟悉的笔触。她暗自思忖,倘若伊恩知晓那位被他屡屡称赞、眼光独到的亚洲大收藏家,真身竟是蒋钦,怕是要连日心生膈应。
视线再移,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闯入眼帘。
那是她十六岁时的作品,画中人物眉眼锋锐,唇角噙着惯有的淡凉笑意,线条虽半途而止,那份迫人的气场却已然跃然纸上。这幅半成品,被摆在整个书房最醒目的位置。
心口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涩,五味杂陈翻涌不休。温雪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心绪,转头便看见座椅后侧的茶几上,静静放着那只精致礼盒。她没有多想,拎起礼盒快步下楼。
车程远比预想中漫长,车子一路驶出榕城地界,最终停在一座隐于山野间的私家园林前。温雪走下车,目光不由得微微一怔。
整座园林依山傍水而建,青灰院墙蜿蜒连绵,门口两株古松苍劲虬曲,枝干盘绕如卧龙。踏入朱漆大门,一步一景皆是江南风骨。
假山奇石错落堆叠,曲水绕着亭台潺潺流淌,小桥横卧碧波,雅致韵味浑然天成。
往来侍应生身着深色暗纹唐装,腰间悬着玉牌,步履轻盈无声,衣袂微动间,恍若从古卷丹青里走出的人物。庭院深处,早梅凌寒绽放,清浅暗香随风漫开,混着松柏独有的冷冽气息,清贵而幽远。
这里从无市井豪门的鎏金俗艳,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低调奢华。一草一木、一石一灯,皆经巧思打磨,财力与底蕴藏于细节之中。往后院望去,数座独立院落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灯火暖而不烈,将旧时世家大族的权势与风雅,悄然复刻在现世之中。
温雪抱着礼盒,跟着侍应生踏上青石板铺就的游廊,两侧竹影婆娑,风过叶隙,簌簌轻响。行至前厅,门外停放着制式规整的军方车辆,两名军人身姿挺拔,肃立值守。她敛住气息,待侍应生与军官核验放行之际,一道身着素雅旗袍的身影快步走来。
“小雪。”
是林清殊。
温雪惊讶,得林清殊数年帮扶,温雪回国本想等过了春节再去拜访,没想到竟能在这遇见她。
“清殊阿姨,好久不见。”
林清殊脸上画着精美的妆容,眼神中却难藏一丝倦态。她笑了笑,“蒋钦同我说你会来,我还以为骗人。”
“你这次回来,是自己愿意的?”
温雪轻轻咬了咬下唇,语气满是愧意,“是我自己没用,终究辜负了阿姨当初的苦心。”
“我怎会怪你。” 林清殊轻叹一声,眼底满是了然,“想来你也是身不由己。听闻你母亲前不久离世了……”
温雪垂下眼。
“节哀。”
“多谢阿姨挂怀。。”
林清殊上下打量着女孩,暗惊她几年成长,从前已是美人,现今个子拔了起来,身姿优美婀娜,弱柳扶风的小姑娘竟长成烈火烹油般令人惊世骇俗的绝色。
蒋钦放不了手,实属正常了。
此地乃是方家祖宅,平日鲜少有人居住,只雇专人打理。今日方家大家长方仲成七十大寿,嫡系子弟从各地归来,一众妯娌齐聚一堂,一大家子一年见不上两面,表面和气内里疏离的周旋,早已让林清殊心力交瘁。
她领温雪进门,几个容貌称不上姣好却足够富态的太太们正搓麻将,她打起精神笑道:“蒋老板我可把您心肝接来了,不得抓紧着给我让位。”
坐在北角的男人缓缓擡起眼。
分明已经如此熟悉,那双眼投到她身上,温雪只觉心颤了颤。陌生的环境让她感到困窘,同几位太太们打招呼,缓缓凑到男人边上扯了扯他的衣角。
“蒋钦,我把你要的东西拿来了。”
一旁体态微胖的太太笑着打趣林清殊:“四弟妹,你可不能这般霸道。我们本就陪着蒋老板消遣,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今日正好在牌桌上赢些彩头回来呢。”
其余人纷纷附和,笑语连连,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在温雪身上来回打量,探究意味十足。
女人身着嫩黄色毛衣裙,露出笔直修长的小腿,脸上未施粉黛,一双眼粼粼波光,往堂子一站,周遭繁复的雕梁灯火、珠光宝气的太太们,反倒成了黯淡的背景板,衬得她干干净净,愈发夺目,让整座厅堂都骤然亮堂了几分。
蒋钦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在桌下缓缓摩挲,低沉的嗓音裹着明显的愉悦:“会打牌吗?”
温雪摇摇头,脸颊泛起浅淡赧红:“规则略懂,却从没有上桌玩过,别叫我,我不会。”
她神情带着少女的娇赧与局促,带到外头不似事业女性大方得体,不过肯向他撒娇撒痴,已让蒋钦满足异常。她还这样小,还可以慢慢学。
“那帮我看看牌,能看懂吗?”
温雪轻轻点头。
轮到蒋钦摸牌,他顺势将手伸向牌墙,示意由她代劳。温雪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抽出一张牌放在他面前。蒋钦扫了一眼,随手打出一张闲牌。几轮过后,他再度让她伸手摸牌。
指尖触到牌面的刹那,温雪的心猛地一跳。
是一张东风。
她屏息凝神,将牌轻轻推到蒋钦眼前。
蒋钦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擡手径直推倒身前整副牌。
“杠上开花。”
满座瞬时一片惊呼。
胖太太当即拍着桌面笑骂:“蒋老板你这可太欺负人了!带着小情儿上桌也就罢了,还借着姑娘的好手气赢我们,未免不够厚道!”
在场之人皆是混迹人情场的老手,话里的弦外之音一听便知。蒋钦神色坦然,伸手将身旁的温雪揽入怀中,低头在她脸颊上重重一吻,朗声笑道:“都说命数难测,从前算命的说,若她肯嫁我,能保我家族兴旺六代。本觉得夸张,今日看来,这话倒是由不得不信。”
“看来是好事将近?”
“只等她点头。”蒋钦浅笑。
胖太太暗叹如此游戏人间,不可一世的风流浪子,竟也能露出这番深情款款的神情……不免又为自己方才对温雪出言不逊感到担忧,但不成蒋钦这次对他那小继女是动真格……?
只看那小继女整张脸烧得滚烫,连耳根都染上绯红。她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只能埋着头,任由一众太太们目光流转,戏谑打量,窘迫得手足无措。
林清殊看着眼前一幕,心底也泛起一阵不适。她与温雪生父曾有过一段情深过往,看待温雪,便如同看待自家晚辈。
可若温雪真是她的女儿,蒋钦要她,她拦得住吗……
不会的,若温雪是她的女儿,她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将她保住。林清殊暗想道。
有浑厚笑声远远传来,未闻其人,先闻其声。原本嬉笑玩闹的人们皆纷纷起身,为首的胖太太快步迎了出去,笑着道:“爸爸,怎幺这幺早就出来了!”
“家里来了娇客,如此热闹,我这老头子若还拿乔,姗姗来迟,岂不可惜?”
银发老者缓步走入厅堂,气度沉稳,正是方仲成。他目光环视全场,最终定格在蒋钦身上。二人寒暄数句,蒋钦示意侍应生取来温雪送来的礼盒,亲手递到方仲成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竟是一尊南海观音像——却只有半颗头,断口处触目惊心。
满堂皆惊。
方仲成的长子方简当即拍案而起,怒容满面:“蒋钦!你竟敢送来断头佛,分明是蓄意诅咒家父!”
方仲成擡手拦下暴怒的儿子,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笑意,眼底却添了几分审视:“蒋老板此举,不知是何用意?”
蒋钦神色从容,淡淡开口:“晚辈并无半分恶意。这尊佛像,是前些日子我在南洋从一位华侨老者手中购得。断头佛素来被视作不祥之物,我本不信这些虚妄之说,只是细看之下发现,除却残缺的头部,造像形制、纹路,竟与博物院馆藏的北齐水月观音像别无二致。我眼界有限,今日特地带来,想请方老先生帮忙掌眼解惑。”
“这还用问什幺,不过是三流赝品罢了!”方简冷哼。
方仲成仔细端详片刻,也缓缓放下,笑道:“的确是赝品。不知蒋老板出了多少高价?”
蒋钦比了个数字。
方仲成大笑:“还好还好,没让恶人骗去。”
蒋钦也笑,声音温和:“既然是赝品……”
气氛刚有些许缓和,众人松了口气,以为此事就此揭过。
蒋钦却忽然伸手,将那尊断头观音像从盒中取出,放在温雪手中。
温雪摸不准他的意思,下一瞬,男人竟托着她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观音狠狠砸向地面!
“啪!”
脆响刺耳,瓷片四下飞溅。
满堂死寂。
大厅内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方仲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翳,周身气场骤然沉冷。
“在方老先生寿宴上,哪有楚凤称珍的道理。”
蒋钦却依旧神色如常,从手下手中接过另一只更为华美的锦盒,徐徐打开:“老先生不必动气。万幸真正的贺礼尚在,货真价实。”
锦盒之内,一只北宋汝窑天青釉洗静静安放,釉色温润莹澈,宝光内敛,器底清晰可见 “奉华” 二字刻款。若没记错,此物曾在苏富比拍卖会上拍出五千万天价,价值连城。可蒋钦擡手便当作礼物送出,毫无半分迟疑。
方仲成凝望着那只汝窑洗,目光深沉难辨,良久之后,再度放声大笑:“阿钦,你这性子,比寻常年轻人有趣得多,也难怪当初吴江学那般看重你。”
蒋钦叹:“可惜吴老书记走得仓促。若是他还在,今日逢您寿辰,便是千山万水,也定会亲自前来道贺。”
吴江学落得那般下场,背后牵扯的恩怨纠葛,方仲成与蒋钦二人皆是心知肚明,无需多言。厅堂里一时静了几分,方才的笑语喧哗淡了下去,空气里浮着无声的较量。
方仲成脸上笑意未减,端起身侧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然超脱,仿佛往事皆如云烟:“人世本就是一期一会,相逢离散,皆是命数。”
“说得是。” 蒋钦微微颔首,收起眼底锋芒,姿态恭谨,擡手作揖,“如此,晚辈便借花献佛。”
“恭祝老先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如松柏,岁岁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