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

江迟彷佛被彻底打通了任督二脉,变着花样的压着时蕴做了一次又一次。

在逼仄灰暗的柴房里,在烧着柴火的灶台边,在漂泊着的渔船上,在被弃在岸边的船屋中,只要是在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江迟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像一只发情的野狗。

刚开始的时候,时蕴还会板着脸拒绝。但是每次拒绝完,看到江迟那双带着一点委屈,一点卑微,还有一点自责的眼睛,她又会心软。

如此又过了一段日子。

天气开始转凉,秋雨连绵,河水渐涨,时蕴的身体也已大好。

陈婆若是无事叫她,她便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屋外,或者发呆,或者偷瞄几眼正在忙活的江迟,而江迟也不似从前那般拘束了。

两人默契的谁也没有提起江府的秘密,都希望这段只有两个人的日子能长些,再长些。

但是该来的总要来。

这一日晚饭,陈翁突然问起两个人之后的安排。

"入秋了,河水涨得厉害。"陈翁就着小酒,慢悠悠地说,"你们若是要走,就得趁早。再过些日子,船就不好行了。"

时蕴手中的筷子一松,刚夹起的一块鱼肉就这幺又掉回盘子里。江迟手快,把鱼肉重新捞起来,送到时蕴的碗里,垂下眼道:"多谢陈翁提醒。"

这晚,时蕴很早就回了房。

她坐在床边,从包袱深处取出那支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簪身精致华美,和这简陋的渔屋格格不入。

“定情之物,重若性命,切记保好。”

这句话久违的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在这里住久了,时蕴险些忘了自己的身份。

门帘响动,江迟端着药碗进来。见她握着玉簪出神,他的脚步停在门口,像是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药该喝了。"

时蕴将簪子放在膝上,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汁入喉,她习惯性地蹙起眉。江迟又递过来一颗蜜饯,她摇了摇头。

江迟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簪上:"夫人的身体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时蕴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她知道江迟接下来要说什幺,可她还没准备好……

"陈翁说得对,再待下去,路就不好走了。"江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夫人想何时启程?"

这句话说完,他就不再看她,目光投落在地面。

江迟想得到什幺答案?

等她说走,或者说留?可时蕴又能说什幺呢?她想留下来,可就算留了下来,他们也终究不是真正的夫妻。不敢走在大路上,不敢见人,舍弃父母亲人朋友,一辈子躲在这个小渔村里,做着自欺欺人的梦。

这段偷来的安宁时光,终有尽时。

"你觉得呢?"时蕴反问。

江迟沉默良久:"我听夫人的。"

时蕴多希望,哪怕只有一次,江迟能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能强硬的阻止她,说服她留下来。

"那就……三日后吧。"

"好。"

他转身要走,时蕴突然叫住他:"江迟。"

"这些日子……谢谢你。"

江迟看了她很久,久到时蕴以为他要说什幺。可最后,他也只是摇摇头:"是我该谢夫人。"

门帘放下,脚步声渐远。

时蕴握紧了手中的玉簪,簪尖刺痛了掌心。她心中有预感,今夜过后,两个人又将回到那个泾渭分明的主仆关系上。

三日的时间过得很快。

临别前,陈婆塞了许多干粮在包袱里,有她新做的饼子,还有一把晾晒好的小鱼干。

"慢些走,累了就歇歇。"

陈翁则悄悄拉过江迟,往他手里塞了些碎银。

"路上小心,照顾好你媳妇,日后得了空也回来看看。"老人拍拍他的肩。

江迟喉头一哽。他知道自己多半不会再回来了,可看着老人期待的眼神,他重重点头:"一定。"

船顺着水路北上,到了京郊附近,两人又弃舟登岸,改走陆路。

也许是因为他们躲了几个月,锦衣卫对他们的搜捕也减缓了。一路上并未见到什幺大张旗鼓的搜查,偶尔遇到巡逻的官兵,也只是例行公事般扫上一眼。

城门外人烟稠密,叫卖声、脚步声、车马声交织在一处,倒是方便了二人隐匿其中。

可时蕴不敢放松警惕,安令鸿此人阴狠,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只要一日没有得到名录,他就一日不会放弃。

时蕴头戴帷帽遮住脸,江迟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每当有马车疾驰而过,扬起尘土,他总会不动声色地侧身,用身体挡住大半。

很快,城墙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

城墙高耸,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蟒,大张着嘴吞食着进进出出的人流。

"今儿个人真多,怎幺半天也不挪地方。"有人抱怨着挤过去。

"前头不知道贴了个什幺告示,都堵在那儿看热闹呢。"

江迟本欲绕行,却被时蕴悄悄拉住衣袖。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告示上那两幅画像之上。

那上面画着一男一女,眉眼描摹得虽与时蕴江迟二人不十分相像,却也依稀能辨出几分轮廓。

"江陵府太守之妻时氏与侍卫江迟私通,合谋杀害太守江淮安,现二人在逃。有知其下落者,赏银千两。"

读完告示,时蕴的脸瞬间煞白。

私通?!

是在说自己吗?

这是安令鸿准备说辞?

周围人嘴里说的那些词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不守妇道"、"败坏门风"、“奸夫淫妇”!

千里逃亡,她心中所念不过是护住亡夫遗志,为被欺压的百姓和无辜的江府讨一个公道。

无论最后是伸冤昭雪亦或者身陷囹圄,她都设想过要如何应对。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以"弑夫凶手"的身份,被高悬于市井之间,供千万人指点唾骂。

她曾经恪守的所谓“妇道”,如今竟成了压在她身上最沉重的污名。

江迟察觉到时蕴的异样,立刻握住她的手掌:“夫人,别怕。”

不远处守门的士兵手持画像,正在逐一比对进城的行人。

人流缓缓向前挪动,时蕴与江迟夹在其中,江迟有意将她护在身侧,另一只手悄悄按在了刀柄之上。

眼见前方士兵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忽而定住,落在了时蕴半遮的面容上,眉头渐渐拧起,似有所疑。他侧身对身旁同伴低语了几句,两人的视线愈发锐利,一步一步朝这边靠近。

"站住。"为首的士兵伸手拦住时蕴,上下打量,"擡起头来,让我瞧瞧。"

时蕴心头一紧,缓缓擡起帷帽一角,露出半张脸,声音里带着怯弱:"官爷,小女子和夫君是从乡下来的,一路车马劳顿,风寒还未好全,实在不敢多吹了风。"

士兵眯眼盯着她,又低头对照手中画像:"你是何处人氏?家中何人?"

"姓苏,本是青州人。"时蕴不慌不忙地编着身份,"夫君要进京赶考,我不放心他一人,这才一同前来。"她一面说着,一面用帕子掩住口鼻,佝着肩背轻轻咳了两声。

士兵将画像举到她面前,又移开些距离细看,仍是狐疑不定:"怎的有些像……还有个男的......"

江迟立刻上前将时蕴护得更严实,手里掐着一点碎银往对方手里塞:"官爷,我夫人这一路都病着,经不起惊吓,还请通融。"

那士兵却不为所动,转头对同伴道:"你瞧,像不像……"

江迟呼吸微微一滞,掌心已然沁出冷汗。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试图寻找一条脱身的退路,心中飞速盘算,一旦事发,必要先护住她,其余皆可不顾。

就在此刻,街市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男子骑马而来,他本是路过此处,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人群中的撩起的素色帷帽:“这是......”

来人立刻转身勒马,朝守门的士兵喊道:“怎幺不放人进城?何事耽误这幺久?”

“属下正奉命搜查朝廷侵犯!”

“奉命?奉了谁的命?城门外都堵成什幺样了你难道看不到?还不快快疏通城门!”这人身着官服,语调里自带一种威压气质。

为首的士兵梗着脖子还欲争辩:"大人,此女形迹可疑,与告示所画……"

旁边一名年长些的士兵猛地拉住他的手臂,低声喝止,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陈大人!我这小弟第一天当班,还不太懂规矩,多有得罪,还请大人恕罪。"

说完他低声呵斥道:“你小子找死?还不睁开狗眼看看这是谁?这可是陈景明陈大人!”

那强硬的士兵先是一愣,待看清男子官服上的纹样,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忙也躬身赔罪:"是……是小的眼拙,不知是监察御史大人在此。"

监察御史品阶虽不算高,却手握纠劾百官之权,眼前这几个守门的兵卒,谁不知这厉害,哪里还敢多说半句。

见士兵态度恭顺,陈景明脸色稍缓,语气也软了下来:"罢了,你们尽忠职守,也是分内之事。"他又指了指时蕴:"我也不是苛责你们,只不过这是我远房堂妹,半道上染了风寒,家里得了消息,特意让本官来接她。"

他目光转向时蕴,唇满目关切道:"妹妹许久未曾归家,兄长甚是担忧,快随我来。"

隔着帷帽,时蕴看不真切,心中疑窦丛生,却也明白此刻不容多想,当下顺着他的话,微微低身。

“多谢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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