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陈景明果然带来一份誊抄的卷宗。
时蕴接过,凑近灯下细细翻看,越看脸色越是发白。
江陵府太守江淮安一案卷宗抄录
案由:太守江淮安府邸遭流窜山贼洗劫,阖府遇害,仅太守夫人时氏及侍卫二人幸免。
查:江淮安在任期间,曾数度剿灭境内山贼,与山贼积怨已久,此次山贼纠众复仇,趁夜突袭府邸,杀戮甚重,事后焚掠而去。
又查:现场遗留凶器多为山间猎户所用弓刀,与山贼惯常行迹相符。且据周边邻户所述,事发前数日曾有形迹可疑之人于府外窥探,疑为内应,泄露府中布防,致使山贼轻易得手。
此案系流窜山贼报复行凶。
山贼?
江陵府外群山叠起,确实曾有山贼流寇作案,但江淮安上任之后,早已将周边的山贼窝点清剿得干干净净,怎会还有余党?
再者,那一夜的情形,她瞧得分明,那些黑衣人穿梭在府中各处院落,出手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痕迹,分明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山贼那般见财起意、肆意烧杀的粗劣手段。
"凶器多为猎户所用弓刀"——
不对,那晚倒在自己怀里的丈夫口出黑血,身上也无外伤,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中了毒。这卷宗上所列的"物证",与她所见处处有出入,甚至前后矛盾,分明是仓促间胡乱拼凑,用来搪塞了事。
有人在刻意掩盖江府的真相。
是为了那份名录幺?
这些编造假供的人又与安令鸿是什幺关系?
还有……陈家表兄,究竟可不可信?
"表哥,蕴儿不解,既已认定是山贼所为,为何安大人之前却不肯放过我?
陈景明闻言,冷笑一声道:"哼,锦衣卫的人,向来只认权势,不问是非。安令鸿此人行事从不循规蹈矩,朝中多少同僚都吃过他的暗亏。卷宗上都已定了性,他还揪着妹妹不放,分明是另有所图。"
时蕴顺势垂下眼睫,声音里裹上几分哭腔,夹着嗓子道:"这……这可怎幺办才好?淮安尸骨未寒,我却......可恨我如今连个清白都讨不回来,蕴儿这心里,实在……"话未说尽,已是哽咽难言。
"蕴儿表妹莫慌。"陈景明忙探身安抚,语气郑重了几分,"有表哥在,绝不会让那安令鸿欺负到你头上。"
陈景明这番言辞语气里带着毫不作伪的憎恶,不像官场上惯常那种敷衍搪塞的客套话。
看样子他与安令鸿之间应无暗中勾结之嫌,或许当真能寻个机会,托他帮忙周旋。
这个念头一起,原本混沌难解的局势,忽然多了一线可循的头绪。
"不过蕴儿妹妹,表哥还是想提醒你两句。"
临走前,陈景明忽然又提起一事:"淮安虽是我素来敬重的妹夫,可如今人已故去,妹妹终究还年轻,往后的日子总要往前看才是。"
这话怎幺绕着绕着,竟绕到这上头来了?
时蕴心头警铃骤响,擡眼望向他,眼底疑云未散。
陈景明察觉她神色有异,忙笑着摆手:"为兄并没什幺别的意思,只是妹妹这段日子为了妹夫吃了太多苦,哥哥瞧着心疼,不忍你总困在过往里。"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总不能一辈子为了妹夫守丧啊。"
江迟这些日子也并未闲着。
没有时蕴在身边,他更方便在城中暗中盯梢。
几番周折,终于摸清了锦衣卫衙门当值轮换的规律,寻准了时机,劫下一名不起眼的小卒。
这小卒虽官职不高,怎幺说也是锦衣卫出身,眼线极多,心思也比旁人警觉几分。
这晚,他跟着其他人办完差,独自拐进僻静的巷弄,想抄近路回值房歇息。忽觉脊背一寒,直觉让他猛地转身,手迅速按上腰间佩刀。
却已经晚了。
一道黑影自阴影中疾扑而出,一招便封住了他拔刀的手腕,只听骨节相错的脆响混着一声的痛呼,他这手腕骨便被卸掉了。
江迟另一手扣住他后颈,将他死死钳制在墙角。
“我问你答,不许多言。安令鸿平日里都去哪里?”
锦衣卫到底是见过血的角色,吃痛之下仍不肯软,张口便要喊人,却被江迟一把扣住下颚,声音死死堵在了喉头。
“还是个硬骨头。”
话音未落,江迟手腕一压,刀尖瞬间刺破皮肉,一道血痕顺着那锦衣卫的颈侧滑落。
那小卒额上冷汗涔涔,牙关咬得死紧,仍是一字不吐。
他心里清楚,泄露上峰行踪,等着他的便是千刀万剐之刑。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拼一拼,或许能撑到有人经过。
江迟一眼便瞧出他这点心思,并不与他废话,直接将刀尖挑向他的手臂,专挑内侧肌肉薄的地方剜进去。
"锦衣卫审讯的手段,想来你也不陌生。"江迟冷哼一声,"若还是不可能说,我便先从你这条手臂开始,一片一片的刮下你的肉来。"
他没再多废话,手上动作接连不断,不等第五刀落下,那小卒便再撑不住了。
“安……安大人这半年,常往户部去!”
一个锦衣卫的千户,和户部有什幺关系?江迟逼问道:“他去找谁?做什幺?”
“我、我不知道!我不过只是外围听差,真的不知详情!”
"还有呢?"江迟并不松手,语气里听不出满意,又逼近了半分。
"还……还有!"小卒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珠一并滴落:"安大人还亲自去过刑部,调过江府一案的底档!"
可惜这小卒终究只是个外围听差的角色,纵然吃了这般苦头,也道不出更多的事。诸如安令鸿在户部见了谁、调阅卷宗又是为何,他一概不知。
他既不知名录之事,自然也说不清安令鸿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见再也打探不出更多的东西,江迟的眼中再无了兴致。
像这种被逼问过一遭的锦衣卫,一旦脱身,必定会将今夜之事禀报上去,届时不仅打探的消息作废,恐怕连时蕴的藏身之处,都要因此暴露在安令鸿眼前。
思罢他刀锋一转,顺着对方的喉咙便划了过去。可怜这小卒一声闷响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倒地。
江迟面色未有丝毫波动,收刀入鞘离开朝着私宅方向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