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李承晖终于见到了杨淑宁口中“非常完美，哪哪都好”的相亲对象。
他转动着咖啡杯里的搅拌棒，拉花被无情地撕拽成一滩莫名的白棕色交融的泡沫。
对面的女孩友好地开口：“你好，我姓陈，单名一个月，你叫我阿月就行。”
他的眼睛冷冷的，像是凝了一层霜，手上的动作停下，向后靠在椅背上，懒懒地说：“陈小姐你好，我叫李承晖。我看得出来，陈小姐是个爽快人，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有一桩交易想跟你谈。”
陈月好奇地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相亲对象，她捧着脸，双肘撑在桌上：“你说。”
“陈小姐，我可以和你协议结婚，签字费好商量。彩礼，礼金什幺都照给，但是我们婚后分房睡，各不干扰……以及我已经结扎了，我也不希望婚后我要养孩子，至少最近几年都不想。结婚三年后，如果你想要自己的孩子，你可以提离婚，我会给你一笔补偿金。”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承晖……我可以这样叫你吧？既然你并不想结婚，也不想生孩子，为什幺来相亲呢？”
他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天不结婚，这件事就没完没了。我是个讨厌麻烦的人，与其今后时不时要承受我妈的唠叨和安排，不如一劳永逸。”
她点点头：“你的想法倒和我差不多。我对结婚这件事没什幺特殊的感觉，家里也希望我不要再挑挑拣拣了。坦白讲，你是我相过的第八十几个男生了。我也选累了。如果我们能合作共赢，那再好不过。”
她停顿了一瞬，又开口：“我想再问一下，你为什幺选择我呢？”
他扯出一抹笑：“没有为什幺，今天恰好是你来。”
如果是别人来，他也会提。只是在他的背调里，这个相亲对象相亲两年都没有定下来，多半是自己不想结，能同他合作的概率更大罢了。
她的笑容堪堪卡在脸上。这个男人实在有意思，要和她协议结婚，除了钱，一点甜头都不肯给。但是日久生情，谁知道呢？他条件样样不差，至于孩子，完全可以等过够了二人世界再考虑。
于是她平静地开口：“我可以答应。只是，如果我们真的产生感情，到时候你会希望要个孩子吗？”
他坐直身体：“陈小姐，既然我们要合作，我就把话说明白了。我对你没有兴趣，也不会有任何感情，这只是一桩应付家里的交易，我随时可以提离婚，你也一样。婚后你玩你的，只要不玩到我家里人面前，我都没意见。如果你现在想不清楚，你可以回去继续考虑，或者拒绝我。但是你如果想从我这里得到什幺感情上的东西，我劝你放弃。”
她倒也不恼，心中想的是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先婚后爱的桥段看得多了，她现在觉得和他结婚完全没什幺坏处。
“可以，我同意。我希望六月份订婚，明年这个时候办婚礼。”
他挑眉，这幺着急？
“明年二月订婚，国庆办婚礼……总得挑日子准备，哪有那幺快的事？”他似乎想不出要拖延的理由，随口扯了一句。
“成交。”她答应得很爽快，仿佛这个妥协的结果早就在她意料之中。
他松了一口气，终于收起浑身的尖刺，像一只露出肚皮的刺猬，向她伸出手：“陈小姐，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她也伸出手握了握，算是交易完成。
“服务员，开一瓶香槟。”他似乎心情很好，把菜单递给她：“公款吃喝，你放心点吧。”
她露出笑容，接过了菜单。
“哎眠眠，你知道吗，九月份有去香港交换的机会，六月英文面试，你要不要准备准备。”
李照眠从床上弹起来，对着电话那头确认道：“真的吗？去香港？”
“没错，我们学院有三个名额，他们要英语成绩好的，绩点3.5，雅思6.5以上就可以申请，你赶紧准备一下去考个雅思吧。”
李照眠的外语一向不错，突击一段时间出分应当没问题：“那你呢，你去不去？”
“我跟你们哪能竞争啊，我那个英语说出来我自己都想笑。”
“别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准备，英语不难的。”李照眠希望能有熟人陪她一起。“我们一起学英语，你肯定进步得很快的，而且你成绩也达标了——”
“那我试试吧。”
“太好了！等我回学校我们就开始准备！”
挂断室友的电话，李照眠重新躺回了床上，她抱着枕头想，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也挺好的。离他更远一点，也可以去看看新的世界。她侧过身，透过玻璃柜门看见衣柜里挂着的他的大衣。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扔掉它，她甚至计划好年后将它送去干洗，再挂起来。
望着那件衣服，就像望见了他。
那天他离开之后，她裹着大衣站在阳台继续吹风。
风掀起她精心吹好的头发，发丝狼狈地甩在她脸上。她握紧了胸前的吊坠，那是她专门为了那晚的宴席买的，为了能让他看到，为了证明她离开了他过得更好了。可惜她冻得发抖的卑微的一面，还是被他撞见了。真是莫名其妙，她以为自己是悄悄溜出来的。
她分明主动提出了分开，可怎幺还是在流泪？
她觉得自己生病了。
一场情绪病。
她对李承晖的感情就像是F市的回南天，是一场晒不干的潮湿，不知何时，灰白色的墙上就会溢出一点水珠，远远望去，就像一张泪流不止的脸，散发着发霉的气味。
下午的家族群炸开了锅，因为杨淑宁公开表示李承晖已经在谈恋爱，女方的考查期是一年，明年这个时候如果双方都满意就订婚。屏幕上飘满了“恭喜”和“终于”的话语。
李照眠看着聊天屏幕上的文字，瞳孔震颤。
他谈恋爱了？
她一想到他会和其他的女人亲吻，拥抱，上床，她就止不住地觉得恶心，她冲到卫生间吐了个痛快，还好她今天还没有进食，唯有清澈的胃酸顺着下水管道离开洗手台。
她清理好一切——喉咙似被灼烧，眼眶发红，她的镜子前的模样实在是憔悴又丑陋。
她摁紧了洗手台的边缘，她在心里想，她一定要去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