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D市，李照眠就把自己塞进了图书馆，好似只有无穷无尽的学习和专注，才能将她从感情的泥沼之中拉出。她每天的生活固定得像一块制造精密，永不停转的齿轮，从宿舍转到教学楼，图书馆，弓箭场，再转回宿舍。有时她也忙得忘记了自己到底有没有吃饭，如果不是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起，她或许会一直坐到地老天荒。
锦标赛的现场，她下意识看向观众席——并没有她想见到的人。
好像生命中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她沉默地拉弓搭箭，朝着靶心，就像她练习过的无数次一样。
射箭选手的更新换代速度很快，后生可畏，李照眠已经不能算是所有人里最有天赋的了，也不是花最多时间训练的。哪怕有专业教练的支持和陪练，今年的锦标赛，她竭尽全力也没有夺冠。
站在颁奖台上的时候，李照眠摸着胸前的奖牌，她突然意识到，其实她已经可以不必再喜欢射箭。那些称之为热爱，责任，集体荣誉感甚至是爱屋及乌一般的东西，她都已经获得，并且脱敏。她垂下手，突然笑出来，她是时候该放开手了。
何镜中看着得了银牌还笑得出来的李照眠，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何啊，你们团体赛又挂零蛋了，社团资金批不下来，也付不起我的工资了，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啊。”
何镜中嘴角抽了抽，真是个见钱眼开的。
对弓箭社来说，雪上加霜的是——正如很多弓箭社成员一样，李照眠也决定在大三离开社团。准备去香港交换是一个原因，希望把重心放在新鲜的事情上是另一个原因。
退社申请递到何镜中面前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何社长，多谢你的照顾，但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代表S大弓箭社比赛。我已经决定不再参与弓箭竞技运动。”
“眠眠，你——”
“你放心，这跟其他人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觉得，射箭已经占据我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我希望能开拓一些崭新的，不围绕着射箭的生活。更何况，我如果要去交换一年，十二月和二月的比赛都赶不上了。”她笑得很坦然，这些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
“以及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她眨眨眼。
何镜中蓦地笑出声来，伸手接过那张退社申请。“我看得出来，你不会后悔的，李照眠。”
“我不会。”她轻声说道。
她一向觉得，命运在冥冥之中给予她指引。可事到如今，这也是指引的结果吗？
“你不相信宿命吗？”有人在漆黑的夜里这样问。
对方没有回答。
信又怎幺样，不信又怎幺样，人生长恨，水长东。滔滔春水向东而去，从不为谁停留。
六月，李照眠参加了交换项目的面试，她是第一天面试的最后一个学生。面试结果将在一周后公示。
她回到宿舍，松了口气。当时面试官问她为什幺想来香港交换，她说了堪称完美的答案。只是现在她回想起面试官的眼睛，似乎能从那里感受到维多利亚港的海风。
她闭着眼默念自己真实的答案：“我急需去一个崭新的地方。我渴望新的生活，新的世界。我曾经如此相信命运的指引，但经历过种种之后，我更想知道，我能不能在崭新的命途中存活。”
结果出来的那一天。她在公示名单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也看见了室友的名字。没有太多惊喜，她已然决定迈向新的生活，故而对未来人生中即将发生的一切变动都感到平静。
父母在电话里恭喜她，并且表示要全力支持她去交换，李承业还一本正经地问她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就报一个粤语班，他浸淫TVB多年，可以当她的免费私教。就连杨淑宁也打来了电话：“眠眠啊，听说你九月要一个人去香港啦？真是不得了啊，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对了，二月份回不回来呀？你叔叔要办订婚宴呀，你们关系这幺好，你可一定要回来参加哦。”
李照眠握住手机的手一顿，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婶婆，我明年九月才回来。替我跟叔叔说一声恭喜。”
好在杨淑宁也没有深究，又嘱咐了她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她从逃离他身边，再到逃离受他影响的生活——她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着，似乎这样就能忘记过去种种的幸福与不堪——和小时候一样，她不曾改变。
刚才婶婆说，他要订婚了？
她似乎才反应过来。
她打开了他的朋友圈，他的最后一条动态还是他们一起去仙女山射箭时的合照。没有删除的必要，谁都知道，他们是血浓于水的叔侄，是家人，唯独不是爱人。
订婚了会变成什幺样？他的身边永远有一个新的女人存在，那个女人才是他今后的支柱，他们会交换订婚戒指，会顺理成章地彼此保持忠诚，会一起结伴旅游……而这些复杂的感情，已经与她无关了。
“眠眠，我好激动！我们要一起去香港了！”室友很开心地摇晃着她的手臂。
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是啊。我就说过你一定可以的。”
又是一年夏天来临，她望向光秃秃的花瓶，鼻尖好像嗅到了栀子花的香气，但是她的眼睛看得分明：此时此刻，这里没有栀子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