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莱丽塔,是位受过良好教育的骑士。公正、贤良、温顺而坚守原则,美好的精神被深刻地植入她的脑袋,因此面对莫名其妙的怒火、粗鲁与无礼,她并不会因此蓦然产生厌恶之情。
一位领主夫人,她现在所做的撒泼,在格莱丽塔看来,只是毫无威慑力的恶作剧罢了,甚至不用被原谅,一笑了之就足以应对。
骑士低下头去,将被甩出的鞋子拾起来摆好,擡起头来看这位气鼓鼓的夫人。
“还需要我帮助您更衣吗?夜深了,您也许需要入睡。”
“……不。”
然而气势嚣张的夫人,在听闻她的话后突然闭紧了嘴,手指紧张地束住自己的领口,后退了几步。
“您已经允许我侍奉您了,请不要介意,我在我原来的家里也学习过如何服侍别人,因此……”
格莱丽塔上前,还未碰到夫人,手就被狠狠打开了。
“现在我不允许了!”
夫人急促地喘息,跌坐在床上,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像只被逼到绝处的野兽,咬紧了牙关。她这样狼狈的样子,让格莱丽塔微微一笑,虽然并不是故意的,但也稍微有些舒心。
随即,怜爱与善意就化开了,格莱丽塔退到安全距离外,揉了揉自己被打疼的手腕,低下头去。
“是我逾矩。”
“……”
她服了软,夫人又显得愧疚起来,也许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分了,犹豫几番,招手让格莱丽塔过去。她拨开骑士的衣袖,眼见少女的肌肤上浮现出一片红来。
“……”
维多利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泛起一阵细碎的痒意。格莱丽塔没有躲避,只是温顺地看着她。
“傻子。你不应该听我这幺使唤,骑士应该有自己的傲气。”
夫人喃喃自语,像是想到了什幺,哀痛的眉眼擡起来,对上格莱丽塔的目光。也许是骑士镇静而温和的目光给了她某种鼓励,她贸然出声,问出了本不该问的问题。
“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什幺?”
“……我,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
格莱丽塔不再说话,她应当被允许打量这位夫人,因此目光卷过这位夫人的身躯,却不明白她说的奇怪是指哪里。
少女骑士的目光太过无害,维多利亚反而被看地有些无地自容。她微微红了脸颊,用还未脱去丝织手套的手掌盖上对方的眼睛,格莱丽塔愣了愣,没有躲避,而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您哪里都不奇怪,夫人,您是位美丽的人。”
也许平日里这样的回答还带有一些客套的意思,但面对维多利亚夫人,这绝不是假话,她深邃的轮廓、傲慢而美艳的眼眸、轻薄纤细的嘴唇,有雌雄莫辨的混杂着的美丽,让格莱丽塔发自内心地赞美她的容貌。
“……你难道不觉得我骨架太大,像个男人?”
似乎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维多利亚不死心地追问,格莱丽塔没想到她竟然在意这些,于是软下态度,轻轻摘下了夫人的手,将那明显宽厚的手掌柔和地握于掌心。
“您怎幺会这幺想?难道必须身材娇小才是美丽吗?美不该被局限于任何一个体型,唯有健康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不管您容貌如何,只要您保有您健康的身躯,那便是最美了。”
格莱丽塔用平和的目光抚慰了轻轻颤抖的夫人。
“请不要因为自己的身体如何责备自己,外貌无罪。”
维多利亚被击中了,她心中的那个自己在痛苦地嚎叫,仇恨与喜悦在撕扯她的心脏。眼前的骑士,她什幺都不知道,她根本不懂她说的这些话究竟意味着什幺。平白路过的少女,她为什幺要路过这里,却又要说出这些话搅动自己的心呢?
你为什幺不早点来?你为什幺不是生在我身边的人?你为什幺作为路人却要将麻木的自己唤醒过来?
她用了多少时日,才学会平静地接受自己遭受的一切,但却仅仅因为少女的一番话,她又觉得自己活过来,再次感受到痛。夫人咬牙切齿,满腹的委屈变为狂热的怒火,她狠狠推开了格莱丽塔,不再看错愕的骑士一眼。
“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格莱丽塔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这位夫人了,被扫地出门的骑士在门外愣了愣神,有点委屈。她叹了口气,决定回自己房间去。
路过走廊上还在勤恳锻炼的队长,她犹豫了两下,叫住了他。
队长是引导格莱丽塔适应骑士生活的大哥,她对队长很尊敬,在遇到不能处理的问题时也会询问他。
“……夫人这幺对你做了?”
“是。”
对上格莱丽塔困惑的目光,队长有些怒从心中来,无论怎样高贵的夫人都不该这幺侮辱一个骑士,格莱丽塔没有逾矩,但夫人的行为却处处针对她。
“和她保持距离,不要再见她了。我会加快物资整备,早点离开。如果还有下一次,哪怕她是夫人……”
“队长,冷静。”
格莱丽塔捂住了他气冲冲的嘴,叹了口气。
“那位夫人也许有自己的苦衷,说到底,这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我并不在意。不过,我确实应该和她保持距离。”
“格莱丽塔!……你……算了,也许这就是那些贵族小姐最喜欢你的原因吧。这种宽容我可学不来。”
“承蒙您夸奖。”
格莱丽塔对他微微一笑,随即像个小女儿撒娇一般拉了拉他的手。
“你这幺担心我,我很开心。”
“……”
队长轻哼了一声,敲了敲她的脑袋。
领主请来了乐队,在宽阔的后花园演奏,也邀请了骑士们前来欣赏,其中包括格莱丽塔。
夫人也来了,她依旧带着宽大的礼帽,面纱层层遮掩住脸颊。也许是为了避嫌,她坐的离骑士们很远,但反而离脱开队伍来品尝点心的格莱丽塔很近。
昨晚发生了那样尴尬的事,格莱丽塔猜夫人并不想见她,于是决定回队伍里去,刚走一步,就被急匆匆的夫人挽住了手。
“你走那幺远干什幺?”
“我回队伍里去,夫人。”
格莱丽塔良好的教养让她并没有甩开夫人的手,而夫人似乎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不准回去。”
夫人咬了咬牙,低声命令,眼眸死死盯住格莱丽塔。
“您有什幺事吗?”
“我,我需要有人侍奉我。”
“……”
虽然昨晚下决心要与夫人保持距离,但这样直白的命令她要如何委婉地拒绝?
格莱丽塔叹了口气。
“事先声明,夫人,我并不是一个玩物,请您稍微尊重我。”
“……我知道了!”
她气鼓鼓地拉着格莱丽塔,走回自己远离人群的座位。
“昨晚,是我太激动了,抱歉。”
注视着乐队,她心不在焉,在喧闹的音乐中,下定决心开口,声音低不可闻,但耳聪目明的格莱丽塔还是听到了。
“没关系,夫人。”
骑士微微笑了,从她侍奉的角度,能看到夫人红透了的耳朵。她竟然在这恶劣的态度中微妙地感觉到一丝可爱,于是放宽了心。
夫人也许并不是个嚣张跋扈的人,昨晚的约定,暂且作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