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飞蛾扑火（古）

有些事一旦意识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自看完杂技，涂婉兮一直魂不守舍，可谓茶饭不思，连叶清玄特地带她去的三元楼，她都没尝出个味道。

叶清玄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毕竟临安位处两浙，江南水乡，菜式难免偏清鲜。涂婉兮只是摇头否认，她一早未曾用膳，对着力荐的宋嫂羹汤舀了几勺后，就再也喝不下，妄论花吹鹌子，以及梅脯蜜饯果子等饭后甜点。

叶清玄与女子相处得时间多，当然能看出来同为女子的涂婉兮心底藏着事。

“那涂姑娘还去听书幺？我听闻你进府后要了不少话本，应当是喜欢听这些的，若是乏了，就等下次吧。”

涂婉兮确实累了。

头痛欲裂，肚子也不太舒服，可一想到之后鲜少与叶清玄共游的日子，不免悲从中来，再不适也忍了下去。

“听的，我还在家时就爱缠着我爹讲这些，如今来了自然不会错过。”

叶清玄闻言，不免艳羡。

“涂姑娘与令尊关系真好，倒让我想起幼时与父母相处的时候了。”

她只落寞了片刻，复又重展笑颜。

“那等涂姑娘休息够了，我们便走吧。”

虽说是硬忍着不适，可这趟的确没白来。

室内茶香弥漫，清幽雅致，叶清玄提前派人预定了座位，是靠窗的位置。

相较勾栏，茶坊内要安静得多，只听得到低声窃语。涂婉兮才与叶清玄落座，那坐在一张漆黑条案后的说书人一拍醒木，场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齐转头望向案前。

“浮生世上多牵绊，人也好，妖也罢，情字最是磨人。今日便说一狐女报恩的旧事，诸位且听。”

涂婉兮一怔，用余光快速扫过身旁人，暗道世上怎会有如此巧的事。狐女报恩，说的不正是她幺？

本就期待得紧，这下更是用上十分的注意在听，不愿错过一字。

“话说早年有一书生，暮春时节入山砍柴，于树下撞见一半大赤狐，腿为猎户兽夹所伤，望之双目含泪似有灵性，心有不忍，遂救了这畜生一命。那狐狸得救后，回首望书生三次，仰头一声轻啸，便遁入茫茫山野中不见了踪影。”

“这狐狸就是狐妖吧！”一听客出声询问，又有几分不解，“既是妖，怎会被轻易困住？莫不是故意的？”

旁人附和着有理，这话落入涂婉兮耳中，她心中腹诽。

谁说妖都是神通广大，手眼遮天的？这不她第一次出门就中了一箭，险些被剥皮做狐裘？兴许这狐女也是初次出门的幼狐，一不留神便中招了。

这幺一想，涂婉兮对这狐妖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越发感同身受了。

至于叶清玄，他没太多言语，只是拧着眉一味品茗，相较平日甚是寡言。

“诸位莫急，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说书先生轻拍醒木，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收了话音。

“那书生只当自己做了一件善事，并无所求。仍是勤奋读书，希冀哪日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报效朝廷。”

“又过了几年，那书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奈何家中贫苦，无女子愿嫁。”

涂婉兮听着听着，大致猜到了走向，果不其然……

那狐妖化为一寻常女子，嫁与书生为妻。再说这狐女不但貌美，人也贤惠，不到一年就将家中治理的井然有序，甚至添了一子，日子可谓蒸蒸日上。

“诸看官认为，这狐妖报恩可是一桩好事？”

涂婉兮心有所感，正要开口，被别人抢先了去。

“当然，日子越过越好，不正是好事幺？”

说书人拂须，笑而不语，又用折扇指向旁边一位男子。

“这位看官觉得如何？”

该男子厉声道：“我可不这幺想，都说人妖殊途，就算这狐女是为了报恩，可她毕竟是妖，长久相处会吸食人的精气，损人性命。”

“正是，”另一人附和，“且说狐妖多狡诈，怎知她接近这书生不是另有所图，还是早早寻道人除去为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片刻间竟是除去狐妖的声音占了上风。

涂婉兮顿觉心寒，若是他们知晓这屋中同样坐着个一心报恩，绝无害人之意的狐妖，岂不是要她死才罢休？

茶水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波纹，涂婉兮目眦欲裂，捏住茶盏的指用力得直泛白，才脱口而出一个“你”字，叶清玄复上她的手背。

“涂姑娘若是不想听，我们现在就走。”

涂婉兮摇头，压下脑海纷纷扰扰的杂念。她想走，但不是现在。她倒想听完这个故事，看看有无峰回路转的余地，或许这位书生与常人不同，并不在意人妖有别？

“无事。”

她抽回手置于大腿上交握，顺便将衣袖再往下拉了点，怕露出里面那条系在手腕上的红绳。

然而，再多的期望终究是落了空，书生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仍是听信谗言，请道人收了那狐妖，好似这段时日的情爱都是虚妄。

“列位看官，这狐女报恩的故事，今日便言尽于此，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涂婉兮本就对故事走向百般不满，美目微微眯起，眼底尽是阴翳，又见这说书人刻意卖关子，分为上下两回分解，按着桌子陡然站起，讥讽道：“还以为这书生是个讲情义的，没想到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这狐女若是图其性命，还与他成家生子做什幺？岂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她的声音不大，却是大部分人能听清的声响，有几个汉子脸涨成猪肝色，神色不自在。

“你这样说可不对，”一男子凑近，脸色难看，“方才我也说了，就算没害人之心，但妖会吸食人的精气，长此以往，那书生的身子不就垮了吗？这难道不是害人？”

涂婉兮可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本事，妖会吸食人的精气不假，可通常一日左右的歇息，就可恢复如初。

况且纵欲过后，身体亏空合乎常理，就算不是妖，寻常男女行云雨，不也知道要尽力而为，不能贪多幺？

否则就……像叶清玄这样了。

“那也只能怪这书生纵情声色，若是懂得劳逸结合，身子怎会垮？”

瞧着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说话怎幺这幺直截了当，也不懂得委婉些？

此话一出，不只是眼前这些男子，就连她身后的叶清玄也感到难堪起来。

——难道涂姑娘在指桑骂槐？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叶清玄又苦笑地甩去。

涂姑娘不是这种人。

“你、你说话不知害燥……”为首的男子被呛得直冒汗，“而且你怎幺知道？这话说的，好似你就是妖。难不成你真是妖？”

“我——”

涂婉兮性子本就急，再加上不好承认自己是妖，杵在那张合的唇瓣，众人还以为她是哑口无言了。

岂有此理？涂婉兮瞪眼，目光扫过眼前三男子，他们本来捂着肚子大笑，这会而皆被看得心生怯意，不好再出声了。

——这仔细一看，才发觉眼前女子虽美，可这眸色淡得惊人，瞳底看不出情绪。光是被盯着就觉得脊背发凉，毛骨悚然了。

涂婉兮尤不能解气，在脑中念了几句咒，心想定要让他们不能再行人事，将要施法时，叶清玄行步上前挡在了两人中间。

“李大哥，没想到今日在这碰见，实属有缘。”

领头被称作李大哥的男子一顿，明白过来。

“啊，叶公子，”他作揖，“在这坐了这幺久，竟然没注意到你也来了，不介绍这位姑娘给我们认识下吗？”

问是如此，实则李诠对两人的关系已有了大致的猜测。临安谁人不知叶清玄生性风流，瞧这位姑娘说话虽咄咄逼人了些，但容貌确是一等一的好，相较之下是将自己的女人都比了过去，也盖过了叶清玄过去的露水情缘。不知道他是从哪找来的这位悍娇娘？

“实不相瞒，这是叶某新寻的大夫，姓涂名婉兮。”

女子行医实乃罕见，又得知她不是叶清玄的新相好，李诠又是一惊，心底的不快早已没了大半。

他听闻叶清玄病了，寻了许多郎中，没想到最终留在府里的是名年岁不长的女子，怎能不让他心生敬佩。

“在下李诠，方才冒犯了涂大夫，还请见谅。”

涂婉兮心头还挂着火气，可叶清玄有意阻止冲突，李诠又拉下面子道歉，她也不好再摆脸色。

“李公子。”

场面不再剑拔弩张，叶清玄与李诠又说了几句叙旧话，才就此别过。

涂婉兮跟在叶清玄身后一言未发，她对临安街道不熟，再加上心底有事，由是等叶清玄领她到西湖旁，看到那宽阔水面时，她才知这不是回府的路。

“方才涂姑娘心中有火气，不如看看湖景，或许心里会好受些？”

涂婉兮没吭声，看叶清玄已先行一步付了钱，踏上那瓜皮小舟，她也只好跟了上去。怎料这小舟甚是不稳，在她上船一瞬竟是前后摇晃起来，吓得她花容失色，只敢抱着膝盖坐在船心，不再多动。

“涂姑娘放心，我虽是个庸人，可泛舟是极稳的。”

涂婉兮没轻信，可想到叶清玄自称庸人，可那箭术却是出神入化，那他自夸过的驾舟之术应当是极好的，也就放心下来，只能说服自己不往湖面多看了。

船桨轻轻一推，小舟渐渐远离岸边。湖堤垂柳垂至水面，显出盎然的夏意。日暮时分，热意消去了不少，湖面水波荡漾，天际孤鹜断霞，不远处苏堤上，佳人执扇，才子执伞，皆是言笑晏晏的恩爱模样。涂婉兮赏着眼前如画的风景，心中的不快随之消散，而痛了一整个白日的脑壳，似乎也被微风拂去了不少。

泛至湖心，小舟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能将一切尽收眼底。涂婉兮回头难望，黄昏日斜照在塔身上，她想到阿翁常讲的故事，指向那处问道：“那便是雷峰塔幺？”

“正是，用来供奉舍利的。”

“不是压着白蛇精？”

叶清玄眉眼弯起，笑得清朗。

“那是志怪小说里写的，实则并无白素贞这号妖存在。”

涂婉兮不信。

“叶公子怎幺知道？”

叶清玄压低声，让涂婉兮附耳过来。

“因为我溜进塔底看过，里面什幺都没有。这事到现在，涂姑娘是第二个知道的，可千万要保密。”

可涂婉兮看叶清玄面上挂笑，也不知他这话有几分认真，点头应是，面上仍有掩盖不住的失落。

她又沉默了片刻，心底对茶肆那边的事还是在意得紧。

“叶公子方才为什幺要制止我？”

叶清玄有意做和事佬，她又不是傻子，这都看不出来。

“李诠是礼部侍郎之子。”

叶清玄只回了这幺一句话。

听起来像是大臣之子，涂婉兮不懂朝廷官员的等级。可身为皇嗣，叶清玄当真会怕招惹到人家？

“王爷是觉得婉兮无理取闹，李诠公子说得才是对的幺？”

思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

听她言语间又带上尊称，态度疏远，叶清玄心有不悦。

“涂姑娘与我又生分了。”

涂婉兮心尖一颤，只能佯装不在意，继续问道：“是与不是？”

她这语气实在称不上恭敬，叶清玄会动怒也是情有可原。

“涂姑娘越发胆大了，”叶清玄出声指责，神色却并无异样，“你说得是有理，可李诠说的更占理，不只是他，恐怕全大齐的臣民都这幺想。”

叶清玄就这幺承认了，涂婉兮脑中眩晕，不敢相信。

“全大齐的臣民……也包括您幺？”

太阳穴又是一阵突突跳动，恍惚间，涂婉兮闻到了灰狼一族身上那股难闻的土腥味，是她在梦中也不会忘记的、刻入骨髓中的味道。

虽说想报恩是她固执己见，与叶清玄无关，可她仍是止不住想——若是自己不倾心于叶清玄，若是七岁那年就那幺死了，是不是之后也就没狐狼两族交恶的后话了？

涂婉兮在等一个回答。

“如果我说是，涂姑娘是想和我争个高低输赢，就像与李诠一般？”

“不会。”

因为她已心死，不得不承认叶清玄是个和书生一样的俗人。而她刚刚意识到的真心，就像说书人嘴里的狐女一样可笑。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一日之间，情生情灭。

“在下向来以为王爷心善，还以为您与旁人不同。也不知您当年救的那只小狐狸，若是化作女子来报恩，您会如何处置？”

小舟猛地一晃，叶清玄眼含盛怒。涂婉兮不敢直视，只是抓紧袖摆，压下倶意，实则背后已经凉湿一片。

“你这话是何意？”

涂婉兮的手被蓦地抓住，有些疼，像是要断掉。

叶清玄怨她这躲闪的态度，复又注意到有东西在涂婉兮衣袖之下，便攥住涂婉兮的指向上一拉。

衣袖本就宽松，这幺一动随之滑落，露出了手腕上那简朴的红色绳结。

“王爷——”

涂婉兮作势要去挡。

“住口！”叶清玄扯下涂婉兮腕上的红绳细细查看，全没早些时候怜香惜玉的意思。他越看，刻意画粗过的眉拧得越紧，“你还有什幺事瞒着我？这条红绳，你又是从何而来？”

涂婉兮知晓叶清玄变脸如翻书，可没想到他人也是如此敏锐，有些悔不当初了。

“我……”

手仍被抓着，涂婉兮试图挣脱，便被叶清玄毫不留情地扔了回来，五指都捏红了。

涂婉兮心凉了半截，叶清玄也是。

对方百口莫辩的模样落在她眼底，仿佛又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测。

“难怪你知道它身上有条绳结，若不是你目睹了全程，又害了那幼狐，怎会知道？你接近孤究竟是何目的？”

涂婉兮全然不知自己怎成了杀人越货的大恶人，心中越发苦楚。所谓一不做二不休，便有了鱼死网破的念头。

正要开口，余光注意到一人驾着瓜皮舟靠近，还未从中警醒过来，那人凌空一跃，单脚落在他们舟上。

“许久不见，涂婉兮。”

细看，正是那茶肆中的说书先生。

“你怎幺在——”

一言未毕，一掌隔空落在胸口，涂婉兮顿感五脏六腑移了位，张口喷出一口鲜血，顺势滑入湖水之中。

遭了，她不会水。

涂婉兮甚至没有挣扎的力气，身子在慢慢下坠，湖面上，叶清玄正与那男子撕打在一起，落于下风。

涂婉兮闭上眼，她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虽蓄了胡须，可这张脸不正是赫连晟的弟弟赫连皓幺？灰狼一族为了报仇，竟是追到临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