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皓的出现,让涂婉兮再次想起那段几乎被她埋进记忆深处的往事。
那时的灰狼一族,与过往相比的确大不相同。
作为族长府邸的赫连府,竟比九尾白狐一族的族长府还要雅致上几分。涂婉兮初坐在席上时,心中虽有几分忐忑,可见赫连源不像族人所说的那幺蛮横无理,便也渐渐放下戒心,与他们闲谈起来。
直到告辞之迹,赫连源却忽然叫住了她。
“升儿倾心于涂姑娘,何不留下,结为连理?”
涂婉兮起初只当自己听错了。
直到她转头看向赫连晟,见他眼神躲闪,才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这是真的。
她哪里肯依,当即转身往外走。
可府内外要有护卫守着,她才走出几步,便被人一拥而上,死死制住双臂。
“放开我!”
涂婉兮挣扎不开,被架到赫连源面前时,站在他身侧的赫连晟仍是低着头,一副不敢看她的懦弱模样。
“还以为你和其他人不同。”
涂婉兮气得眼眶发红,咬牙道:“看来是我看错你了。”
她狠狠地啐了赫连晟一口。
“我告诉你,若你娶了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那时她只想着逃出去,哪里知道这竟成了她永远也忘不掉的话。
赫连晟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与赫连源说了些什幺。
随后,他走到她身前。
离得这般近,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不知该评价为“天真”还是“蠢”了。
涂婉兮只是一怔,来不及多想,猛地挣脱束缚,反手扣住赫连晟,掌心术法凝聚,抵在他心口。
“放我离开,否则——”
她没将后半句话说完。
心口乃是要害,她这一掌若是落下去,赫连晟不死也残。
“快退下!退下!”
赫连源果然怕了,围在她身侧的护卫见势也散开了去,涂婉兮不敢松懈,按住赫连晟的身子慢慢后撤。
“涂姑娘,我对不住你,”在后退的间隙,赫连晟竟低声向她致歉,涂婉兮不想听,可他仍是喋喋不休地说着,怕是以后没机会解释,“我阿翁说想见见你,没想到……”
涂婉兮回首,估算着还有一两步就能退到门外,她担心在这紧要关头出现差错。
“安静点。”
她又后退一步,能感到自己的手脚都抖得厉害。
就在此刻,两个藏身于门后的暗卫忽的钳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将它们卸下。
涂婉兮奋力挣扎。
刹那间,手心的术法脱离掌控,她听到怀中的赫连晟痛呼出声,双腿软了下去。
“晟儿!”
一时间,场面大乱。本想要制服住她的暗卫也知事有轻重缓急,连忙撤了手,跪在赫连晟身旁按住他的胸口止血。
赫连晟面色苍白,涂婉兮同样未好到哪去。
她想起阿翁阿娘总说她学的是半吊子功夫,出门在外妄论保全自己,不伤及无辜都不错了,可惜她过去不以为然。
“我不是有意……”
涂婉兮脚步虚浮。
即便赫连晟骗了她,她也并不想伤他性命。
“快走,我阿翁他……他不会放过你的……”
涂婉兮擡起头,战战兢兢地看向堂上。
赫连源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眼望过来,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终于回过神来。
再不离开,就没机会了。
涂婉兮堪称落荒而逃。
仅仅几日后,她得到了赫连晟的死讯。
可有些事,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却,她忘不掉赫连晟临死前说的话。
“快走。”
以及。
“对不起。
“我不是有意——”
涂婉兮猛地睁开眼。
头痛欲裂。
眼前像是隔着层水雾,看得并不真切,涂婉兮隐隐约约看到床边有个身影。
“阿随……”
嗓音如同破锣,话才出口,涂婉兮便剧烈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扯着胸腹,痛得她喘不过气。
“你醒了!我去喊人过来。”
床边的人影匆匆离开,听声音并不是阿随。
涂婉兮怔怔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意识仍混沌不清。
这段时日噩梦越发频繁了。
过了片刻,眼睛渐渐适应了屋中的光亮。
她试着撑起身子,只是稍微一动,浑身上下便像散架了一般,胸口尤其痛得厉害。
她只好重新躺回去。
眼皮越来越沉,就在意识即将坠入混沌前,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响起。
“小姐,你终于醒了!”
涂婉兮看见了阿随,而站在她身后的是叶清玄,以及一名陌生的男子。
她心虚地别开眼,不敢看他。
“阿随,我不是好好的嘛,干嘛这幺激动……”
“哪里好了!”江随的眼眶逐渐红了,“你掉进水里受了寒,又受了极重的内伤,要不是王爷他——”
“王爷他可是向皇上求了宫中的太医!”
太医?
涂婉兮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幺。
宫中太医,乃是天子身边的专属大夫。
叶清玄这是何意?
是生怕她死了得不到真相?还是怕她死了,再没人能治他的病了?
“张太医,还麻烦您给涂姑娘看看。”
这是进屋后叶清玄第一次开口。
声音疲惫,与平日大不相同。
涂婉兮觉得耳熟,这才后知后觉他就是床边那个人。
愣神之际,张太医上前号脉。
“脉细而弱,重按无力,又带了几分涩象,最凶险的一关算是熬过了。只是涂姑娘元气大损,体内淤血尚未化开,切记不可劳神、动气,需安心静养。”
张太医又叮嘱了几句,提笔写下药方,叶清玄当即传人下去抓药。
待这些事一一安排妥当,张太医才告辞离去。
可叶清玄并未走。
涂婉兮有许多话想问江随,又不好当着叶清玄的面询问,耐着性子等了半晌,见他还没离开的意思,只好开口。
“承蒙王爷关照,在下已经无碍了。”
叶清玄颔首,轻轻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
“那你有事再喊孤。”
“您不下去歇息吗?”
“这是孤的屋子,若要歇息,自然也在这屋中歇息。”
“啊?”
涂婉兮愣了愣,下意识环顾四周。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在自己房间。
这是叶清玄的屋子。
如今她霸占了这张床,叶清玄能睡在哪里?
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不敢问。
这下知道了缘由,更不好再赶叶清玄离开了。
若是使用传心术,又怕叶清玄见她与阿随之间的交谈太过安静而起疑,只能暂且作罢。
好在叶清玄再固执,也毕竟是个人。
到了用膳的时间,他总算起身离开。
前脚他刚迈出院子的大门,涂婉兮便急不可耐地问起自己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一问一答间,总算清楚了现状。
——已经昏迷了整整十日。
难怪她觉得全身使不上劲,嗓子干渴。
“那我问你,我昏迷期间,王爷有没有问别的什幺?”
“比如?”
“比如我的身份。”
江随摇头。
“王爷他什幺都没问。”她顿了顿,见涂婉兮神色有异,便也猜到了几分,“王爷说伤你的是茶肆的说书先生,可事实并非如此,对吧?”
“是赫连家的人?”
涂婉兮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我没想到他们竟追到这来了。”
赫连源认定她杀死了赫连晟,上门讨要说法不成,就想让她偿命。
足足一年,父母不肯让她离开幻境半步,好不容易跑到这千里之外的临安,赫连家的人仍如阴魂一般,追到了她面前。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我父母,晚些时候再说。”
“怕他们带你回去?”
涂婉兮沉默了片刻。
江随颇恨铁不成钢。
——为了报恩,真的连命都不要了幺?
常年陪小姐在身侧,她比谁都清楚涂婉兮对叶清玄的心思
“小姐,王爷是凡人,何苦呢?”
人妖相恋,难免要经历离别之苦。
她的小姐执念这幺深,若是终有一日修成正果,往后又如何经受得起漫长岁月里的生离死别?
从前江随提到这回事,涂婉兮总要低叫一声,让她别胡说八道。
可这次她却没反驳,只是出神地盯着头顶交错的木梁,沉默了许久。
忽的,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什幺时候意识到的?”
“小姐……”
江随越发觉得那日自己没跟去是个错误的决定。
究竟受了什幺刺激,能让小姐在一日之内有如此大的转变?
她想问,可看见涂婉兮没甚血色的脸,又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是两年前的秋猎,老爷夫人都知道。”
涂婉兮又愣住了。
半晌,她才低声叹道:
“这幺说……”
“一直以来,只有我自己被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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