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似乎与自己生疏了,就算同处一屋,也只是坐在那喝茶看书。就这幺过了几日,涂婉兮感到越发煎熬,好不容易伤势好转能下床行走,就主动请愿搬回自己院中。
她以为叶清玄不肯,没想到他只回了个“允”,从那之后一连多日,两人再没见过面。
人至病中,难免多想。
恰好守谦常来献殷勤,涂婉兮便总要扯些有的没的,再将话题引到叶清玄身上问个近况,以求安心。
“王爷的日常起居和平日无甚区别,但近日他起得早,会在东坪练武呢。”
“好端端的怎幺突然开始练武了?”
涂婉兮知晓叶清玄箭术高超,入府这段时日,也的确没见他练过武,以至于她对叶清玄的印象只剩下“体虚王爷”了。
“小的也不知,不过王爷自小习武,也是近两年才荒废的。”
近两年……
“是在两年前秋猎后吗?”
“正是,王爷自小心善,那次秋猎杀了不少生,虽得陛下夸赞,可回来后心生不安做了多日的梦魇,自那之后就再也不练武了。”
守谦是叶清玄出宫立府时入的府,由是这些年间的事情,他再清楚不过。
涂婉兮焦躁地扣弄指甲,看向窗外天色。
“殿下一般练到几时?”
守谦笑眯眯地回道:“王爷勤勉,卯时便起了,通常从辰时初练到巳时末,约莫两个时辰。小的虽然只是个奴才,可见王爷这般,也是欣喜得很……”
守谦善察言观色,这嘴一张满口马屁,虽说有真心在,可大多是迎合涂婉兮说罢了。
涂婉兮听得乏了,既然问到了想知道的消息,也就没和守谦继续闲聊的心思。她本想将叶清玄前段时日赏的珠宝赏给他将他打发走,想想又是不舍,咬牙抛出一块碎银。
守谦是个有眼见力了,见好就收。
看他离了院,涂婉兮手搭在桌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生出烦躁感来。
都醒来半月了,叶清玄什幺都不问。是对她厌恶到了极点,所以才这般幺?
涂婉兮眼中晦暗,不由苦笑。
破绽露得这幺多,叶清玄竟以为她是杀害幼狐的歹人,该说他笨,还是……
涂婉兮下意识抚摸手腕,可常年戴在那的红绳早被叶清玄扯走了,当时他力道大,还真有些疼。
她定了定神,心中有了决定。
既然叶清玄不愿意问,那她就亲自去……去探一探。
叶清玄是先帝遗诏亲封的亲王,王府规格自是亲王品级里最高的一档,大大小小房屋百余间,住了约莫一百五十口人。府宅的东北角,还专门避出一处习武园,正是叶清玄平日练武之所。
涂婉兮只是一位大夫,就算得王爷和众夫人赏识,没有允许也是来不到这种地方的,为此她费了不少口舌和法术。
身子未恢复,施法总是要多耗费些精力。
好不容易“破五关斩六将”,她累得满头大汗,才有了血色的脸蛋又挂满细汗,变得惨白起来。
忽的一记短促的振响,接着是穿风而过的破空嘶鸣。
涂婉兮脚步一顿脸色更差,捂着耳朵双腿战战,要靠江随扶着才能站稳。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当年叶清玄的皇兄一箭向她射来,以及两年前猎场上叶清玄一箭封喉得首鹿,便是这声响。
她永远不会忘的。
“小姐,若是难受便走吧,想见王爷不急于这一时。”
“不,我要见。”
涂婉兮扶着墙,待缓过来,不由分说便要继续前行。
她好不容易生起勇气,若是临阵脱逃,怕是再没有下次。
但她到底不敢直接进去。涂婉兮于园外驻足,借园门遮住大半身子躲在后头,只一眼,立刻就从四五人中找着了叶清玄的身影。
他拉弓站立,两脚岔开站得笔直。身着一玄色窄袖劲装,袖口束得紧实,无半点冗余飘垂。腰间则别一素色革带,收出纤细的腰身,下身青袴同样束紧,脚踏一双软底黒布靴,通体的干净利落。
平日戴冠的墨色长发仅用深色锦带高束于顶,鬓角梳得齐整。
竟是和秋狩时无甚差别的着装。
恍惚间,那个另涂婉兮心心念念的叶清玄又回来了,唯一不同的,便是王爷今日未画眉,原生的细眉看起来更秀气些,少了肃杀之气。
若说之前还是秀气的美男子,那现在,倒更像身量较高的姑娘家了。不论何种样貌,涂婉兮都喜欢得紧。
“谁在那!”
刹那一瞬,叶清玄面朝方向一转,衣袂边角微扬,箭头直指涂婉兮而来。
“啊——”
涂婉兮几乎是下意识蹲下,哪还记得自己是只狐妖?也就江随反应及时,这箭才被打偏,擦过涂婉兮的衣角。
有惊无险。
“涂姑娘,你没事吧?”
叶清玄匆忙将弓递给下属,三两步若一阵清风便迈到涂婉兮身前。
涂婉兮仍缩在门后瑟瑟发抖,头擡起来时,眼眶红通通的,竟是哭了。
叶清玄心尖一颤,手刚抚上去想要将泪拭掉又觉得不妥。她后退一步将手别在身后,面色阴沉,向来温柔的桃花眼竟是盛满了怒意。
“没有孤的允许,你们二人是如何到这来的?府里的下人都不懂得规矩了吗!”瞥到墙边的箭矢,火气更甚,“若是被伤到,又要孤请大夫替涂姑娘疗伤不成?”
涂婉兮本就重伤未愈,又被叶清玄这般吓着训着,竟是连肩膀都抖起来,好似下一瞬就要化作蝴蝶振翅飞走。
叶清玄甚少对下人动怒,由是涂婉兮这副脆弱的模样落进她眼底,让她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咄咄逼人?
又想到她重伤卧床时,张太医禀告她,说是涂姑娘身上有箭伤,虽说有些年头,恢复也不错,但能看出是穿透身子的旧伤。
“王爷,普通女子身上怎会有这种伤?微臣担心……”
言外之意便是涂婉兮接近她别有用心,恐是贼人,要她小心为妙。
可当时叶清玄却并未听进张太医的话。
她满脑子只想着,当年六皇兄提着小狐狸回来时,那箭便是穿透了身子的。
巧合幺?巧合罢。
世上怎会有妖?那不过是……世人杜撰的。
她不信,坚持要亲自去看。
只一眼,她笑了。
小狐狸伤口的形状和位置,她忘不掉的。
涂婉兮她真的是——
叶枫林抚摸扳指,从涂婉兮身上别开眼。
“罢了,涂姑娘身子还未恢复,本王不怪罪你。”
她拔下扎进墙面的箭矢,不敢想若是射到涂婉兮身上……叶清玄转身往回走。
“还请江姑娘送涂大夫回屋歇息。”
江随惊魂未定,又是谢罪又是应是,拉起涂婉兮的手想带她走,可行了一步,涂婉兮跟生了根似的,压根没拽动。
“小姐——”
涂婉兮摇头,眼神视死如归,由江随脸上移到叶清玄的后脑。
“王爷,”她出声,话里分明带着情绪,“属下有一事不明。”
她逼近一分,叶清玄稳了稳神,能透过布料感受到涂婉兮灼热紊乱的气息。
也不知怎的,叶清玄竟只想到——这段时日的礼数白教了。
“涂姑娘胆子可真大,”叶清玄低呵一声,语气中毫无愠色,竟有轻微的笑意,“你说。”
涂婉兮不明白叶清玄为何还能笑出来,一是自己犯了逾矩之罪,二是不信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幺。
她深吸几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那只小狐狸,为什幺不问她的下落了?”
声音都在抖。
涂婉兮是全然不顾了,她绕到叶清玄身前抓住他的手,身子又贴得过分紧,仿佛得不到回答就绝不会松开。
叶清玄当然知道她没歹念,可府里的下人却不这幺想,瞟到一同练武的侍从将手搭在刀柄上,叶清玄不欲惹大事端,眼神示意他们无碍。
看他们放下手,她叹过一口气,伏低身子附耳道:
“涂姑娘莫急,等下来我屋里。”
她看向江随,复又强调道:“仅我们二人。”
一路走来冷静不少,涂婉兮越想越后怕,到了甫一张口,只剩下卑微的恳求。
“王爷,那条红绳……能否还给我留个念想?”
“一条红绳而已,为何这般看重?”
“因为这是在下的恩人送的,若是弄丢了,怕之后他就认不出我了。”
言毕,涂婉兮又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否认道:“不,就算拿回来了又能怎样?反正戴在手上他也认不出,还要向我兴师问罪呢。”
才找回的理智又被情绪主导,涂婉兮越说越恼,分明是意有所指,怪叶清玄笨,连这都想不通。
叶清玄没吭声,她走到柜子前打开,将一个小袋子拿出来,随后回到涂婉兮身前,将它塞进了她手里。
“你想要,那就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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