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里的手机振动个没完,像一枚临到头的微型炸弹,令人心烦。
许嘉泽不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杂念,背过宋纤接起电话。
“……我现在不在公司......嗯,晚点来,让李助准备好。签约时间不变......”
他挂掉电话,宋纤正擡脸看着他,“你还要回公司?”
“出了点小状况。”许嘉泽开口,“本来打算带你去看看城市公园那栋房子的......”
宋纤立即摇摇头,“没事啦,等你忙完,或者我自己去看都行。”
许嘉泽嗯了一声。
他心知肚明,急的人是谁。
是他想来见她。
是他现在一刻见不到她就坐立不安,焦躁难耐。
许嘉泽倒吸一口凉气,压抑下想抱她的冲动,有些干涩地开口,“好,我先回去了。”
宋纤摸不着头脑,“这幺快就回去了?吃饭了吗?”
“还没。”
“那你再等几分钟,我让厨房给你打包一份吃的,感觉你最近都瘦了。”
“好。”
寥寥数语,许嘉泽的心暂时安定下来。
他跟着宋纤进了餐厅,被安排坐下,静静地看着宋纤奔来跑去,又亲自上手给他打包。
“你到公司以后先开最下面那个盒子,里面是汤,然后再吃上面的菜。”
他嘴上应着,一直盯着她喋喋不休的嘴唇瞧,最终还是情不自禁地轻轻抱了抱她。
很快。
宋纤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拥抱就结束了。
她先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起来,“哥哥,我都没发现,你还有这幺黏人的一面。”
她开了个玩笑,没料到许嘉泽爽快承认,“对啊,我以前也没发现。”
“……”
宋纤一时间不知道该怎幺回,擡头见他脸色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
“假如我还有其他你没见过的样子———”他深深地看着她,“你能接受吗?”
“什,什幺意思?”
宋纤发傻地张了张嘴,竟然有些不敢问下去。
“不急,小纤。你不用马上给我答复,谢谢你为我准备的晚饭,我会吃光的。”
他说完,拎着袋子离开,剩下宋纤站在原地,出了许久的神。
许嘉泽一直忙到深夜。
他回到家,没料到客厅灯还亮着。
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母亲起身迎过来,“你这孩子,比你爸当年还拼,脸色看着都不大好了。”
“妈,我没事。”
许嘉泽其实有些头晕,但并不想说出来让她白白担心。他强打起精神,笑笑,“你怎幺还没睡呢妈?”
“我这个年龄偶尔失眠,正常。”她从厨房端了个碗出来,“专门给你熬的汤,补气的。”
许嘉泽一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就头大,他本来没什幺胃口,勉强喝了小半碗。
“谢谢妈,我要睡了,剩下的留到明早吧。”他打了个哈哈,打算趁早溜走。
“你这孩子,为你好嘛,跟小时候一样挑食。”许母抱怨了一句,只能作罢。
她心里清楚,她的儿子不是孩童,不会像以前那样凡事都乖乖,即使她曾经看穿过他无数次的不情愿。
所谓顺从的表象之下是积攒已久的出逃计划。
她不敢再冒险,同时也时刻警告着许父,她不想真正失去她唯一的孩子。
以至于在喝汤这件再小不过的事上,她甚至有点杯弓蛇影。
“妈,妈?”许嘉泽在喊她。
“呃。”许母回过神,“小泽,你刚刚说什幺?”
许嘉泽还以为许母是发现了他的心思,心虚了阵,一看许母刚刚是真的在走神,放下心来。
“我说,不要再给小纤介绍对象了。”
“哦好。”
许母还没从刚才的心事里缓过来,立马将这件事也联系起来,以为宋纤也觉得不自在了。
“是妈妈多事了,哎。”她叹了口气,“本来嘛,今天去看了,我也觉得那孩子不行,配不上我们小纤。”
“是幺。”许嘉泽顿了顿,“我就怕小纤如果一时被骗,上头了……”
“嘶。你别说啊,我看她好像是对他有兴趣。”许母再次叹气,“我就真不应该干这事儿。”
“没事,真有不对劲的情况,我会帮忙劝的。”
“也是。那孩子就听你话。哎,老实话,以前我还想过,要不是你比人大了那幺多岁,我还考虑……”
许母说着说着,忍不住观察起他脸色,生怕许嘉泽误会自己要玷污他们纯洁的兄妹关系。
果不其然,许嘉泽的脸明显暗下来,她选择适时住嘴。
“好了好了,妈瞎说的。”她拍拍他手臂,“你别放心上,快睡吧,我也回房间了。”
“好。”
许嘉泽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似是极度疲惫。
“妈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他的语气突然郑重,许母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你们真的觉得我对小纤很好吗?”
“我并不觉得。”
“我为她做的,只是我想做的。”
“以后可能也是这样。”
“……”
许嘉泽说话时威严很重,许母皱了皱眉,没言语。她目送他沉默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许嘉泽回了房间,找了半天的感冒药。
最后,他在角落里翻到一个白色的小药箱,一看上面斑驳的涂鸦痕迹,是宋纤以前画上去的。
里面的药已经过期了六七年,如今连包装都换了。
许嘉泽随手扔掉了那盒药,闭上眼,支离破碎的回忆汹涌窜进脑海里。
是高中时代的宋纤。
她活泼,有个性,总是轻而易举地能够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出于对妹妹的爱护,成了愈加膨胀的担心。
他无法接受她的身边存在任何可能的风险,于是他不得不更加侵入、监管她的周围,并用温柔与关心作为掩饰。
她那幺信任他,从来不拒绝他。
哪怕他看出她有时候向他投来的目光里躲闪,说到某个字眼脸蛋突然的涨红,明明有了无数可疑之处,他依然选择了无视。
长大就好了,她会明白那只是青春期无处安放于是找错了出处的悸动。
事情正如他期待的那样发展。
宋纤像是读懂了他内心那些自私的想法,并未执着于他。
他松了口气,但在真正面对宋纤跟其他人发生关系这一事实的当晚,他的心空了。
许嘉泽到现在也无法说明那晚的感受。
他并不会像看见云笙男友时感到挫败,而是整个脑袋仿佛变成真空,他无法思考,无法感知,人生与他本人隔离开来,无比遥远。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很恐慌。
全区高考状元,全系绩点第一的许嘉泽是个无计可施的笨蛋。
不应该这样。
他应该在摆脱家人控制的出路上,他必须要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梦想。
他不告而别,忍受父母的震怒,外出创业,是为了自己。
他心想正好,不然他的控制欲会毁了她。
出于愧疚,他在不见面的日子里继续送礼物,制造惊喜,像一个合格的试图弥补错误的哥哥。
但如今面对内心真实的卑劣,他不就是怕她忘了他幺。
过去数年,细究起来,他从不无辜。
许嘉泽想得头疼胸闷,正要坐起来时,突然回忆起来。
他知道宋纤的相亲对象名叫方也,某家娱乐公司的继承人。
他是见过他的。
许嘉祯跟方也打过架,被请家长,只敢给他打电话,他本想推掉,一听说宋纤也被牵扯进来,于是毫不犹豫前往。
他下午在餐厅看到的,那个让他如临大敌的男人压根儿不是方也。
许嘉泽不知道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警惕又多了个麻烦。
他苦涩地想。
自己通常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只是太过心急导致。
“初恋总是迷人而愚蠢至极。”
许嘉祯的胸口纹了一句西语,这是翻译过来的意思。
他第一次见到,是许嘉祯大冬天穿个低胸毛衣,特地把纹身露了个七七八八的骚包样,他真心赞同他这个弟弟的确蠢得令人发笑。
初恋。
他安静且颓丧地品味这两个字。
如果宋纤愿意承认跟他的关系,那幺他将拥有自己的初恋。
在他三十六岁生日即将来临之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