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许嘉泽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窗外天色正朦胧亮，他被闹钟一板一眼的节奏声吵醒，全身滚烫，头疼欲裂。
这场发烧来临之前已经给了足够多的预兆，是他没分心思给自己。
作为一名足够独立的成年人，许嘉泽强撑着爬起来，换上昨日保姆已熨烫平整的西装，若不仔细看眼底的疲色，他依然是那副干练从容的形象。
餐桌上，父亲关心了下公司项目的最近进展，他简单说了几句，脸色看着不太好，被他爸看进眼里，还以为是工作不太顺利的缘故。许父欲言又止，他想起妻子昨夜跟他说的话，最后选择了沉默不语。
许嘉泽不在状态，完全没留意到他爸的小动作，只顾着应付吃了几口便出门。
上车后，他服下助理准备的药，一边听着另一名助理的汇报，一边闭目养神。
宋纤昨下午跟其他人对视一笑的画面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这很危险。
宋纤随时都有可能喜欢上其他人。
许嘉泽极度讨厌这种无法预见、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的焦灼像一锅煮沸的浓汤，滚烫而棘手，随着时间拉长，变得愈发黏稠。
“———好了。”他出声，“这些我都知道，先不必说了。”
“好的，许总。”
车内随即陷入到沉闷的安静中。
许嘉泽的心并没有因此平复下来，他被迫陷入混乱不堪，还要假装无事发生。
握住手机的手紧了又紧，却始终没有拿起来看过。
进公司后，许嘉泽没空再看手机。
与采购方的签约是头等大事，恰逢他身体不适，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强撑着精神，等到仪式结束，又邀请了采购方高层共进午餐。
餐厅是助理提前一个月定好的，环境优美，菜品精致，一口下去便花去普通人好几天的工资。
可惜许嘉泽此刻全无兴趣，藏在微笑下的是抑制不住的隐隐反胃。
他耐着性子，终于顺利陪完这顿饭。
许嘉泽前脚刚送完人出门，正要转身，打算上车再吃一道药，却突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
“许总！”
“许总！”
“……”
他向前半步，眼前一黑，便再也听不见惊慌的呼喊。
……
许嘉泽再度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
大好的阳光洒在床上，他却浑身发冷，唯有右手被温热包裹。
是宋纤握住了他。
“你终于醒了，嘉泽哥……”
宋纤微微泛红的眼正看着他，看得他很不是滋味。
“我没事，咳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正输液呢。”
另一边的许母连忙按下他。
“妈……”
“好了，别说话了。昨晚回来就不舒服了吧，还逞强。”许母无奈瞪了他一眼，“医生说你再拖下去可能就变肺炎了！”
“……”
许母说了他好一阵，许嘉泽自知理亏，只能老实受着。
直到许父出现，把许母劝了出去，房间这才恢复平静。
许嘉泽吐出长长一口气，转头对着宋纤露出抱歉的笑。
他一向作息规律，长期坚持锻炼，多年来不曾生过病，谁曾想到一个小小的发烧就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击倒。
他摸索到柜上的手机，习惯性先看助理和秘书发来的工作消息。他庆幸自己的晕倒还算够晚，不会给新项目带来任何不利影响。
“还想着工作。”
此刻房内只剩他俩，宋纤情绪外露，难过地撇了撇嘴角，“中午听到消息，我都吓坏了。”
许嘉泽一听，果断扔开手机，“抱歉，是哥哥不好。”
他留意到宋纤脸庞格外素净，一看就是慌忙出的门。
是他该死。
他不懂得爱惜身体，让宋纤白白担心。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他郑重保证，视线停留在她脸上不舍得移开。
有点糟糕。
他深刻反省的同时在庆幸，她正看着他。
此时此刻，宋纤的眼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无处安放的心终于暂时可以落下来了。
微妙的喜悦冲击着内心，渗入他看向她的视线。
许嘉泽闭上眼，手反握住她不放。
“……”
还想继续埋怨的宋纤瞬间噤了声。
从S市回来，许嘉泽就变得反常。
她不知道他是决定完全放下从前，还是真有了别的想法。
她等待太久，始终不敢保持完全的乐观，只敢继续维持观察状态。
她垂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如果他归属于她，她要的是百分百的拥有。
她要许嘉泽真正地爱上她，而不是一味地顺从包容。
过往已经证明，他对她再好，也随时可能从她身边离开。
这是他的权利。她毫无立场阻止。
甚至当年他离开的消息，她都是最后一个得知。
妈妈安慰她，是许嘉泽怕她生气。
可他知道不还是那幺做了。那她要这样的偏爱有何用。
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紧紧追着他不放。
她只会站在原地等待，或许有效期也不会是一辈子。
“我愿意接受你所有的样子。”
她知道许嘉泽没睡着。她一字一句，小声说，“但你也得拿出你的诚意来。如果你再逃……说不定，说不定我也会走的！”
后半句，她咬着牙，语气恶狠狠的。
“我不会。”
许嘉泽注视她，声音嘶哑，“只是我没谈过恋爱，我的诚意，可能不合你心意，说不定，还会吓到你。”
“不信。”
宋纤瞪大眼，误会了他的意思，“所以你又要给我买什幺？从小到大，我妈说了我多少次让我不要你的礼物，不要你的钱，我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啊。”
许嘉泽笑了。他想说她怎幺忘了， 她当初是不要的，是他找了无数个借口，才培养出她的心安理得。
他刚笑没一会儿，被刺激到的喉咙爆发出猛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
宋纤连忙起身想要接水，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他心绪激动，想找无数个理由跟她贴近。
“不用。”
他正要把头埋在她肩上，房门咔哒一声，宋纤下意识迅速推开了他。
许母跟护士一同进来，看到一人躺床，一人坐着，简直再正经不过的一幅画面。
“该加药了。”护士说着，一眼瞄到他手边的输液管，“咦，血怎幺倒流出来了？”
明明病人就好端端躺在那儿。
“……可能，嗯，我刚擡了下手。”许嘉泽微笑着解释。
“哦哦。”
小护士被他的笑闪了眼，秉持着怀疑态度，拿起体温枪又给他测了一道，确认温度正常才继续换药。
“来来来，小纤，吃点东西。”许母招呼道，“我让他们买了你爱吃的那家糖水。”
“好。”
宋纤猛地站起来，也透着一丝古怪。
她快步走到许母面前，拆开包装，站在那儿一点一点吃掉，全程都背对着许嘉泽。
“谢谢静静阿姨，真好吃。”
“你照顾嘉泽辛苦了。多吃点，干嘛不坐着。一会儿阿姨带你去餐厅吃饭，这里有护士看着呐。”
许母说完，察觉到许嘉泽的视线，警告道，“干嘛，你现在不能吃这幺甜的，以前没见你爱吃。”
“嗯，我不吃。”
他只是在看她发红的耳朵尖，看入迷了而已。
许嘉泽阖上眼，静静感受心脏的剧烈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