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温钰琢磨出些什幺来,一阵略显雀跃的脚步声从她身后靠近。
几个年轻的女狱警端着餐盘走过,交头接耳地在聊着什幺,溢出一些低低的笑语声。
温钰并未擡头,耳廓微动,便捕捉到了熟悉的声音特质。
她快速地在心里给这三个声音贴上了标签:
走在最前面、语速偏快的是档案室的林小鱼,短发,做事有些冒冒失失,温钰去档案室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稍慢半步、声音偏软的是北区的孟琳琳,性子温吞,常跟在吴玲雁后头。
最后那个略带沙哑也更为年长的,是西区的冯微,做事稳重,旁的人一看就知道是郑丹能带出来的人。
她们三人一靠近,那林小鱼便眼睛一亮,急急拍着孟琳琳的胳膊,话语间的兴奋掩不住:“快看,那个是白祉老师吗,就是那个在十四岁就包揽国内所有绘画金奖的天才画家?”
还没等孟琳琳回话,她就忙不迭地蹿到白祉面前,扒着桌沿半蹲在桌旁,眼巴巴地望着白祉:“您是白祉老师吧~”
白祉显然没想到会在这被认出来,愣了一瞬,随即点头:“我是。”
“天啊!真的是您!”林小鱼激动得脸都红了,几乎忘了场合,两脚在地上蹦跳着,像只刚出笼的小兔子,“我看过您去年的巡回画展!那幅画叫什幺来着,我实在太有感触了!能,能给我签个名吗?就签这儿!”
她手忙脚乱地去掏随身的小笔记本,短发甩到耳后露出黄色小雏菊的耳钉,动作间散开一种微甜的果香味。
孟琳琳和冯微也随手把餐盘放在桌上,在身上摸索着能签名的东西。
温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不打耳洞的耳垂,自然而然地顺了顺乌亮的长发,身子往窗外微微侧转,试图做个隐形人离他们远些。
幸好她们几个眼里只有白祉,并未注意到她这个队长,不然又得东拉西扯几句。
“白老师怎幺会来我们这儿?”林小鱼小声问。
“是啊,好意外......”冯微附和,但注意力显然还在签名上。
孟琳琳没急着说话,扶了下黑色镜框,温钰感觉一道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过很快又落回白祉脸上。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幺,小声嘀咕道:“不过白老师,您和我们这儿一个犯人长得有点像呢。”
温钰依旧侧着脸,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搭在餐盘的金属边缘,顺势扶正了自己那快要被她们挤掉的餐盘。
何止是像,那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她觉得小孟说的还是保守了点。
白祉面色如常,甚至比刚才更坦然了几分,迎向孟琳琳探究的目光,清晰回答道:“那是我弟弟。”
这句话好比挤错颜色的油画刮刀,年轻的画家还没来得及修正,就这幺突兀地出现在原本颇为融洽的“粉丝见面会”上。
林小鱼和冯微都愣住了,脸上闪过愕然,糅杂着不知所措的尴尬。
有此情景温钰却并不感到意外,见到白祈的那天孟琳琳就在现场,认出来也无可厚非。
只是白祉的坦然,让她有些侧目。
不过很快林小鱼的热情又占了上风,她叽叽喳喳地问起画展和新作,解开制服外套,想让白祈签在内搭上。
好家伙,这小丫头还真是拿出了几分追星的架势,看着是墙头很多的那种。
温钰端坐在风暴眼边缘,擡眸看着白祈被三人围着的样子,他应对得体,签名时流畅优雅,颇有几分大艺术家的仪态气韵。
但却有一种灵魂并不在场的疏离感。
她骤然间清晰地意识到——
白祉不属于这里。
......
值得庆幸的是,这三位狱警没想到要合影,只是心满意足地带着签名离开,好在没忘了她们装着残羹剩饭的餐盘们。
白祉望过来,开口道:“不好意思,耽误你吃饭了。”
“没事,看来你已经习惯了被瞩目。”温钰摇头,叉起凉掉的土豆送进嘴里,失去温度也不耽误它入口绵密的口感。
比她便利店买的要好吃多了,她闪过一个念头,有点想见见这个厨师。
白祉:“不算习惯,就像你说的,这是人际交往的一部分。”
两人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回收处设在一个L形拐角后,三面被高高的餐具架围成半封闭空间。
他们刚踏入拐角,清晰的交谈声从架子另一侧传来——正是刚才那三人。
她们正一边将残渣倒入垃圾桶,给餐具餐盘分类,一边回味着刚才的事。
“哎,你们说白老师的弟弟怎幺会在我们这儿啊?”是林小鱼的声音,兴奋褪去,只剩下不解和嘀咕。
“还能因为什幺,犯事了呗。哥哥是大艺术家,弟弟却在蹲大牢,听说还是个黑客,这兄弟俩的处境可真是云泥之别。”孟琳琳的声音接得很快,似乎有些唏嘘。
冯微的声音也响起:“我说,你们不觉得蹊跷吗?这种搞艺术的,保不准涉及到一些交易,弟弟正好又是个黑客......”
“微姐,你是说……”孟琳琳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可什幺都没说哦。”冯微轻笑一声,但话语里的暗示却再明显不过。
林小鱼似乎被这说法惊住了,讷讷道:“不会吧......白老师看着不像......”
“知人知面不知心。”冯微的语气带着过来人的世故和优越感,“再说了,犯罪心理学上不是有种说法幺,罪犯的某些特质或倾向,在家族内部可能会有遗传呢。很多艺术家都很神经质的,和罪犯的偏执疯狂比起来,谁知道在基因图谱上离得多近。保不准过两年你的白老师也进来了,咱们这儿,高功能罪犯还少吗?”
“那......我的签名?”
冯微点了一下林小鱼的额头:“你呀,趁还值钱的时候赶紧卖掉呗。”
孟琳琳抱臂打了个寒战:“行了行了,越说越吓人。吴姐那边还要审人,我得先过去了。”
眼看着她们三人就要出来,温钰轻轻扣住白祈的手腕,将他扯到餐具架后、她们的视野盲区。
她看着三人的背影逐渐远去,聊天还没有停止,像是又聊到一个新的话题去了。
她并没有想反驳她们的冲动。
她能做什幺,难道是拉着她们给白祈道歉?
这显然不可能,而且她也知道,白祈不需要,他作为一个年少成名的天才画家,遭受的诋毁会比这严重地要多。
白祉站在原地,良久未动,过长的刘海掩住了他的神色。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将他手中紧握的餐盘接过来,连同自己那份,平稳地放进回收传送带。
金属撞击的脆响在这小小的空间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机器吞没。
“走吧。”白祉缓缓擡起头。
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被羞辱的委屈,只是嘴角挤出一个笑来,但两边脸颊的肌肉却在微微抽动。
她其实希望他说些什幺。
因为他的不说远比说要让温钰感到难受,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块被打湿的抹布,被人用力地拧着。
又重又酸。
她眼尖地看到,斜前方有个门刚好打开,一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端着新补的菜走出来,门内传来一股混杂的食物香气和热浪。
温钰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她说。
白祉回头看她。
温钰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又看了看四周。食堂里的人已经很少了,远处只有两三个狱警在喝咖啡闲聊,显然已经快到了下午茶时间。
她拉起白祉的手腕,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撑住了那扇快要合拢的门。
拉着白祉挤了进去,找到了一个堆满食材的犄角旮旯。
温钰警觉地在天花板的几个角扫了一遍。
很好,没有监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