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放心女儿韫曦独自出远门,也是像普通人家老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记住了,无论发生什幺,都要小心谨慎。这一路上若遇到什幺困难,千万别怕,王亦安他会替你尽力照顾的。”
“父皇放心,我明白。”
二皇子晋王崇晏忍不住开口打趣:“父皇若真不放心,还是别让妹妹去了。在家做个乖乖女,多好。”
“二哥,”韫曦气恼,“你就是羡慕我可以出宫看看外面的风景吧?”
晋王笑道:“你别说,我真得很羡慕。”说是这幺说,还是把自己给的礼物递过去,是一柄非常锋利的匕首:“贴身放着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韫曦知道,二哥心里一直挂念着自己。他们虽非一母所出,生辰却只隔两日,自幼一起玩耍、学习。相比自幼便有“远大理想”因而与他们这些不懂事弟妹疏远的太子崇峻,二哥的亲切和关心尤为显着。
韫曦温柔说:“二哥放心,等我祈福归来,父皇和二哥的身体便会恢复如初。”
皇帝坐在软塌上,听了这话,不禁拍掌大笑:“好,那我们便等着公主荣耀归来,所有的好事都等着你回来带给我们。”
太子这几日忙于京郊水利的视察,虽然他对韫曦去祈福心中有所不满,却也知道自己实在脱不开身。
若此时他离开,京中事务便只能交给那位病弱的晋王处理。崇晏虽然身体不好,但这种事情谁又能完全保证呢?他身体不好,身份地位以及脑子还在。再说在权力面前,就算身子不好,也会有拼一把的念头。若是他再撑起京中的一片天,自己又要一番心力交瘁地较量。
而公主去江右不过是替父皇祈求一场庇佑,万一顺利归来,也无碍大局,总不能效仿安乐公主立为皇太女吧?
太子自认为,妹妹没那个智力。
只是相比于晋王精心准备的礼物,太子此番却是空手而来,对上皇帝带着薄怒的目光,太子心中一沉,仓促间随手将自己佩戴的一块白玉螭龙佩递给了韫曦,低声道:“妹妹,一路平安。”
太子佩戴的自然都是最好的珍宝,可是这东西韫曦也不少,实在不觉得有什幺珍贵得,敷衍着笑了笑便启程去往江右。
这一路,她选择低调前行,随行的侍卫并不算多,但都精悍异常,多是些身手不凡的练家子,早已当着皇帝立下军令状,要确保公主的安全,途中不容有任何闪失。
王亦安手下也有一批得力的人马,行程安全可保,无甚大碍。
即便如此,王亦安每每都会派人来探望,送上关怀。
韫曦倒并不愿多与他接触,只安排星穗或者孙嬷嬷与他沟通。
然而,有时候,机会总是会不期而至。譬如眼下,她与孙嬷嬷、星穗一同在附近的小山上闲逛,放松心情。
车队已经接近江右,沿途春色渐浓。韫曦站在山坡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新插的秧苗在水田里排成整齐的绿线,农人在田埂间忙碌。她随手折了一朵玉兰花簪在鬓边,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象,让她连日来萦绕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而此时,王亦安站在不远的地方,目光时不时地投向她,欲言又止。
韫曦不想浪费时间,王亦安要去江右上任,自己要去江右寻人,距离江右也没只剩一天多的行程,还是各管各的好。
于是当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王亦安维持着一贯的温雅姿态,如谦谦君子般望着她,春日的浅阳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裁剪地更白、更干净。他的语调带着请求,清润的眼睛如秋水一般潋滟清明,盛着女孩子娇丽的模样,克制说:“公主,微臣……只想与公主说几句话。还望公主成全。”
他虽然素来克己复礼,也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可这般低声下气,估计也是头一遭,毕竟他可是王家公子,声音里还有些僵硬和不适。
韫曦故作不解,微笑说:“王公子就在这儿说便好。我听着。”
王亦安下意识看了看不远处跟着的孙嬷嬷等人,神情显得有些为难,
这男女之间、又牵扯皇家公主的私密心思,如何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宣之于口?
王亦安只得再三恳求:“公主,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微臣只想和公主一个人知晓。”
韫曦残存的笑意瞬间冷却、剥落,露出不耐的底色:“那便算了。我不听了。想来,我与你之间,也没什幺见不得人的私事可言。”
王亦安不是个厚脸皮的人,向来温润端方,此刻被她这幺当众顶回来,面色几乎有些发白。
韫曦说完,准备绕过他离开,王亦安下意识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却不敢真的碰到她。
孙嬷嬷见状,立刻上前两步,护在韫曦面前,沉声斥道:“公子这是做什幺?难不成还要强人所难,对公主不敬?”
王亦安被喝得一怔,凉风一吹,脑子稍稍冷静了些,半晌后才抿着嘴,压下所有情绪,提起另一个话题:“公主既然不愿听,那微臣便不再多言。只是,微臣冒昧,公主最近总是让人打听微臣母亲家中的亲眷,微臣斗胆一问……是否在找人?”
“是啊。怎幺了?”
“若是常氏家族中人,微臣或许可以助一臂之力。”
韫曦摇头,横了他一眼:“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
“不知公主究竟在寻何人?常氏家族枝繁叶茂,若是寻错了人,或是有所遗漏……”
韫曦截断他的话,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抛出的冰珠,敲打在风中和王亦安心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王公子只要好好上任做官便好,这些琐事,用不着你操心。这一路上,多亏王公子左右相送,明日到了江右进城,便与公子分道扬镳了。公子还是快回家中探望亲人吧。懿宁感念公子,公子一路辛苦。”
她明摆着拒人于千里之外,言辞间满是讥讽,王亦安只能气馁地不再阻拦。他实在不知道,为何公主对他的态度突然变化如此之大?
马上就要进入江右豫章郡的讯息,并非由眼目睹,而是先由皮肤感知:空气骤然湿润,裹挟着赣水与草木的清冽,也混杂着城郭深处人烟鼎沸的、暖昧的暖意。
与京中早春依旧冷冽的风情完全不同。
前头探马便飞奔回来回禀,官员已经得了讯息,正由刺史大人亲自率领文武官员,在城门口肃列相迎。
韫曦本不愿这样隆重地惊动地方官,可消息传出去,总有人要借这点脸面做做样子。于是她只得放缓马速,整理了下披风,才在众人簇拥下踏入城门。
刺史大人躬身迎上来,恭恭敬敬作一揖,口中满是恭维与问候。旁边站着的属官们更是垂手屏息,一副大有“风吹不动”般的恭谨模样。
韫曦被这阵仗弄得头疼,只得客气寒暄两句:“行程仓促,不敢扰动诸位。府中既已备好住处,便先去歇下。”说罢,便不再给他们继续铺陈官话的机会,擡手示意随从引路,算是下了逐客令。公主如此,官员们也不敢再多言,只得纷纷退开。
刺史早已命人收拾出一处别院供公主暂住。别院不大,却干净体面,院子里栽着两株早开的梅树,白的、粉的,星星点点,迎着风轻晃,看着倒让人心情平稳几分。廊下挂着一排鸟笼,里头养着画眉、百灵,正啾啾鸣唱。
韫曦方才进门,刺史便又躬着身亲自送来一串下人,嘴里不停谦辞:“这边地僻人拙,奴仆粗鄙,不晓事的多,还望公主见谅,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韫曦让人把人领下去听星穗和孙嬷嬷的安排。
星穗把行李按房间分拣,孙嬷嬷则拉着新来的仆妇们交代规矩,动作利落,几句话便把院子里该做什幺、什幺时候做、怎幺做都说得清清楚楚。
忙碌了一阵子,屋里总算有了点烟火气。
韫曦回到寝室,脱了披风,慢慢躺倒在榻上。
榻上铺着当地官府特意送来的新被褥,还带着一点太阳味和细碎的草香。才靠上去,她心里那股沉沉的感觉便浮上来,像是被轻轻按在了心口,又熟悉,又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江右,豫章郡。
她居然又回来了。
她闭上眼,上一世那些画面便像被春风吹起的尘土,纷纷扬扬地落进她脑海里,嗓子里泛起铁锈与蜜糖混合的滋味。
那时她随王亦安来到江右,这里的风,嗅起来是甜的,带着桂花与赣江潮水的诗意。
她对驸马家乡是怀着真真切切的憧憬与向往的。
江右美名在外,文人墨客最爱咏之,俗话说天宫凌霄殿,人间豫章郡。若能与驸马携手,看尽此间好山好水,想来也算一生幸事。
可她哪里想到,一落脚便先被常氏来了个“下马威”。等王亦安离开,王亦安姨母家里的女儿冯潆潆泣涕涟涟,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哭得红肿,捧着已经有了身孕的肚子跪在自己面前,求她成全自己和王亦安的一番情分。
孙嬷嬷和星穗气得当场要冲上去打人,她们都劝她立刻收拾行装回京,将这桩荒唐事禀明皇上。
可后来呢?
常家、王家的人轮番上阵,软硬兼施。王亦安回来后更是百般安抚,跪在她面前赌咒发誓,说那只是一时糊涂,说他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她。
韫曦年岁小,又被保护得太好,从来不曾想到过人心险恶,冯潆潆如此做小伏低,楚楚可怜,韫曦很快便心软得像被雨淋过的纸团。
她想,冯家也早早败落,父母不在,冯潆潆孤零零的,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会做出这种让人不齿的事。她甚至在那瞬间,升起一种荒谬的、居高临下的慈悲:想着自己日后或许可以庇护她,若她生下孩儿,自己必不计较嫡庶,视如己出,一样好好教养。
那段日子,她真的是太天真,也太想做一个宽厚大度的妻子。
可她哪里知道,那一跪、一哭、一番可怜兮兮的辞语里,几句是真的,几句又是为了逼她让步?而常氏的软硬兼施、王亦安的道歉、温言软语……一手手把她安置得服服帖帖,让她以为自己做得对、做得大度、做得体面。
如今再回想,自己的确够二百五的,滥好人一个,人家分明就是不安好心,自己还打肿脸充圣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