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曦双手枕着脑后,躺在软榻上,只觉得一路舟车颠簸,把脑子也颠得乱糟糟的。眼皮一沉,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有些恍惚,像被一场长长的梦拉着往下沉。好在这一觉竟格外安稳,无梦无惊。
再醒来时,月色已经铺满了窗棂,清辉如水,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星穗卷起帘子,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地与她说着:“公主醒了?方才王公子亲自来问,公主是想在驿馆用晚膳,还是与他一同去城中出名的饭馆尝尝鲜?他说豫章郡夜里热闹得很,有家出彩的饭馆,他想请您一道去。”
“现在他还在吗?”韫曦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擡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沿途风尘未褪,鬓边散着几缕碎发,人却透着一股久未放松的舒适感。
“在得,等着公主吩咐。”
韫曦换了一身寻常女子的淡杏色便服,发髻只随意绾成小髻,不施粉黛,竟比在宫中时更显清秀柔软,像个不经世事的小家碧玉。她擡手理了理鬓角,对星穗道:“去回他的话,就说我有些累了,想在房里随便用些便是,不劳他费心了。”
孙嬷嬷瞧见她这副举动立刻猜出来她的目的:“公主是不想和王公子出去对,想自己出去转
转?”
韫曦莹然含笑:“是啊,难得出了宫,怎幺能又把自己关在小院子里?这豫章郡富庶得很,我想看看这里的街市是怎样的。”
于是韫曦挑了三个武功不错的护卫,带着星穗和孙嬷嬷,一行人出了别院。
夜色刚落,豫章郡的街市便活泛起来了。人来人往,灯影在石板路上铺成一层暖暖的光,行肆的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街角糖人摊前站着一群孩子,摊主一口气吹起金黄的糖泡,圆滚滚的,引得孩子们尖叫连连。
这样的热闹,与京都的肃穆截然不同。
豫章郡最出名的便是如意居,但是想着王亦安刚才的提议,估计就是打算在这里宴请自己,于是让星穗出去打听打听还有没有好吃的馆子。
星穗问了不少人,便有人推荐了某僻静处虽不起眼却口碑不错的樟荫老灶。
孙嬷嬷怀疑:“巷子深处的饭铺……不会不干净吧?”
星穗连忙道:“不会不会,来来往往问了三户人家,都说又干净又安静。”
巷子里果然安静些,行人稀少,两旁是高大的老樟木,枝叶向上交错,把夜色衬得更深。藏在一片浓影里的小饭馆看着不起眼,但一推门,却能闻到木柴烧得暖烘烘的香味。
掌柜见她们一行人气度不凡,连忙请入二楼的包间。窗户半掩,能看到街面的一角,恰好有一盏红灯笼在风中轻摇。
菜上得倒快,最先端上来的便是这家店的招牌——酥鹅方。金黄的酥皮包着软嫩的鹅肉,汤汁浓厚却不腻。韫曦夹了一块,刚入口便惊了一下。或许是地方风味不同于宫中厨子的规整讲究,比御膳房的还要鲜美几分,多了点烟火气息。
韫曦一只手臂搭在栏上,安静凝望,这是父亲治下的锦绣河山,却没有京都那种令人屏息的庄严。它更像一轴浸了酒意的仕女图,眉眼慵懒,衣带生香,弥漫着一种让人心甘情愿沉溺的、温柔乡般的氛围,足以将许多轻愁淡绪暂时放逐。
正当她静静出神时,视线忽然在街角停住。
星穗凑到窗边,一眼便认出来,惊讶得声音都拔高了些:“那……那不是王公子吗?”
王亦安一身天青色外袍,腰间束玉,举手投足间自仍旧是贵公子的清贵,只是脸色冷淡,显然并无闲逛赏夜的心思。
他身旁跟着一名少女,年岁不过十六七,生得楚楚动人,眉目清秀得像新雨打湿的梨花。少女身穿一袭翠绿色衣衫,料子轻软华贵,色泽在灯火中透出温润的光,衬得她肤白似雪。这身打扮倒比韫曦今日还更像一位娇养在深宅里的小公主。
少女眼中藏着止不住的欢喜与憧憬,步子轻盈,每走上几步便含羞地擡头望一眼王亦安,眼中略带期待。偶尔,她会小声说些什幺,又忍不住伸手揪住王亦安的衣袖,不知是在撒娇,还是想要他多看自己一眼。
王亦安并非完全无情,倒也会开口回应,只是语气不冷不热,像是敷衍过场。两人走近灯下,便看得更清楚,少年清俊沉稳,少女羞怯明亮,却显然不是一路的情绪。
星穗瞅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气鼓鼓地开口:“哼,看样子王公子今晚也不算闲得很嘛。一路上对我们姑娘嘘寒问暖的,还以为多上心,结果原来也有温柔乡等着。”
话音刚落,孙嬷嬷便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下:“胡说什幺呢?你是越大越没规矩了是不是?”
星穗吃痛,哼哼一声,却还是不服气地瞥了眼街下。
韫曦却丝毫不恼,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眸亮晶晶的,带着点被夜色温柔晕染过的散漫与玩笑,半真半假地说笑着:“可能是他的亲戚吧?兴许是表妹。表哥表妹从小一起长大,亲近得很也是常有的事。”
孙嬷嬷笑道:“姑娘说得不错。兄妹出来走走,没什幺稀奇的。”
韫曦重新坐回桌旁,继续品尝江右风味的小菜。她本就食量小,却难得喜欢起这里的菜式,或浓或淡都恰到好处,既保留江南水乡的细腻,又添了几分江右特有的爽利。每一筷子下去,都像是能尝出春光,让人忍不住心情愈加明朗。
她喝了小半盏桂花酒,酒意不重,却在喉间留下一丝甜香。那股甜意缓缓散开,使她整个人心情轻飘飘的。
她让星穗把外头的店小二叫过来,小二年纪不大,十六七岁模样,瘦瘦的,眼睛特别亮,一看就是在酒楼里混得开的小机灵鬼。
“姑娘有何吩咐?”
韫曦擡手指了指桌上已见底的碗碟,语调温柔:“想夸一夸你们这里的菜。江右风景如画,我倒是没想到,美食也能做得这样得人心。”
星穗从荷包里头取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你伺候得好,这是我们姑娘赏你的。”
小二立刻眉眼笑得弯成两道月牙,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姑娘真是大方!听姑娘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是来江右游玩?”
韫曦一手托着腮,笑意在她脸上晕开,像石子投进睡足了的花露,一圈,又一圈,直漫到眼梢去:“可不是嘛。豫章郡这地方,风景是漂亮得紧,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都有哪些好玩的去处?”
“姑娘可算问对人啦,咱们豫章郡,那可是个顶个的好地方。”店小二觉着这姑娘长得漂亮,身边的丫鬟也是惊人之姿,出手还阔绰,愈发殷勤,手脚利落地给她们斟上热茶,“最有名的,当属玉华峰。听说当年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天边紫气漫天,有一缕不走北不走东,偏偏南渡千里,落到了豫章这里。乡民说,那阵子玉华峰夜夜放光,一到山巅就看见,一大块白玉似的石头,浑然天成,透着光华。从那以后,这山就叫玉华山,寓意‘玉蕴道华’。豫章人可都信这个,逢年过节,总有人上山烧香求平安。”
说完,店小二有些遗憾地挠挠头,堆笑着说:“不过姑娘要是想现在上山怕是不容易。这阵子懿宁公主来了,说是为国祈福。公主在山上,山道就要封了,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姑娘想登山,怕是得再等些日子。”
星穗憋着笑意,韫曦则轻轻“哦”了一声,这些典故她都停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感觉多半是编出来得。
“不过姑娘也别扫兴。”店小二又露出招牌笑,“玉华峰去不了,还能去星罗湖和翠微峰。那两处也热闹得很,亭台楼阁多,景致也不输玉华峰。春天里桃花开的时候,成片落湖,像红霞一样,好看得不得了。”
韫曦闻言,又慢悠悠问:“我倒是听说过星罗湖……那是不是靠近王家老宅?”
店小二一拍大腿:“正是正是!咱们江右,就数王、常两家最有名望。王家傍着星罗湖,常家依着翠微峰,这可真是人杰地灵,出过不少才子能臣呢。”
韫曦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问:“王家确实有名,我听说这位王亦安王公子玉树临风,正要回江右任职。”
“是的是的,王公子惊才绝艳,江右好多女郎都倾慕王公子呢。不过都说王公子似乎有意尚公主,说到底,王公子那样优秀的人,与公主自然是般配。”
星穗忍俊不禁,又想起来方才远远瞧见的一幕,阴阳怪气地开口:“王公子不觉得是痴心妄想吗?”
“哎哎,这可不能乱说。”店小二立刻四下看看,像怕被外头的人听见似的。他压低声音,“街巷传言归传言,是真是假谁说得准。公主是什幺身份,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揣摩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