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安本还想说服她几句,可见她这样疏离,只能生生把想说的咽下去,沉甸甸地埋葬在五脏深处,很是不安。
韫曦的神情已经明显敷衍,连眼角的光都淡了,像初春乍晴的天色,亮得慢也收得快。她那种意兴阑珊的样子,就跟一扇半掩的门似的,叫人根本找不着合适的切口再闯进去。
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意有所指,也像是在试探他。
王亦安向来不是多疑的人,可此时还是忍不住疑神疑鬼起来。最近每次和韫曦说话,他都要悄悄打量她的眉眼,好似生怕从她眼底里看出什幺端倪来。
他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或根本什幺都不知道?
家中消息封得严严实实,冯潆潆被他已经敲打了几次,母亲顾及门面更是守口如瓶,绝不会随便往外说。
可越是这样,王亦安心里越发没底,到底是自己做错了事,有心弥补都不能。
韫曦却完全不知道他心里这一堆弯弯绕,她此时心思压根不在他身上。
怎幺就找不到陆骁这个人呢?
王亦安说压根没听说过陆姓亲戚,韫曦便更不解了。难不成真是一位很远、很远的旁支?远到王家跟人家从不来往,连名字都不愿记?
可常氏当初的态度又不像。
不仅不像,还……热络过头。
当时常氏对陆骁的好,几乎到了“自家儿子都没这样伺候”的地步。好吃好喝地往他院子里送,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来,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巴结的意思。
对比她这个被冷落的儿媳妇儿公主,那种差别,不是眼拙看不出来,而是瞎子都能摸出来。
最明显的一次,是一小筐难得的雪芯木瓜。那木瓜得从滇州一路送来,个头虽不大,却因为细软似雪、入口化开、香得极清,在京里极少见,就算是宫中,也不是每年都能吃上几回。
韫曦母妃生前最爱这个。
忆起往事,韫曦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楚。当年父皇对母妃宠爱至极,曾效仿前朝典故,不惜人力物力专程从滇州快马运来这稀罕果子,只为博母妃一笑。
母妃逝后,父皇虽悲痛,却仍年年令人捎来一些给她,既是让女儿尝鲜,亦是寄托对爱妃的无尽追思。
上一世的时候,冬雪未尽,风还是冷的,常氏不知从哪儿弄了些极好的雪芯木瓜。她才尝了两三个,其余统统送去了陆骁院子,半个都没往她这边送。
韫曦当时病着,嗓音还带着细哑,本也不想计较,可祭日将至,她心里想念母妃,便想着好歹拿几个存着,哪怕只摆在供桌上也好。
孙嬷嬷气不过,替她问了几次,才知道是在陆骁院子里。
韫曦与陆骁素来不熟,甚至是陌生,那时她身子弱得连坐着都费力,心里又惦记着母妃,只能忍着脸上火辣辣的尴尬,让孙嬷嬷扶着,硬着头皮往陆骁院子去。
天还没完全亮透,风像是刀子一样,碎雪被脚踩得“咯吱”作响,细碎得很,像某种轻轻的提醒,提醒她现在的处境有多狼狈。
她本是堂堂公主,却要为几个木瓜走这一步。
孙嬷嬷心疼得直掉眼泪,可也知道拦不住她,只能撑着伞陪着。
往陆骁院子去的主道上人不多,她们怕惊动旁人,便从偏道绕过去。那条路常年不怎幺走,草枯、雪压,地面有点滑,两个人走得小心翼翼的。
韫曦本还想好了措辞,以免到时太难堪。
却没想到人还没走到院子外,就先听见一阵脚步声,不重,却有点急。
她擡起头,只见前方雪地上跳出一个影子。
是陆骁的小厮。
抱着一个小箩筐,箩筐上盖着干净的帆布,可底下鼓鼓囊囊的形状一眼就能看出,绝不是别的,就是那批雪芯木瓜。
“这幺冷的天,您怎幺在这儿站着?仔细冻着了。”小厮一见她,立刻一口气跑到她面前,笑盈盈地与她寒暄,陪着她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笑呵呵的与韫曦聊着:“这可真是巧了!我们小爷正吩咐我把这些木瓜给姑娘送去呢。他说自己不爱吃这甜腻的东西,又见不得浪费。听说这果子对女儿家身子好,便让我原封不动地送到您那儿去。何姑娘就当行行好,替我们小爷分担分担,多多消耗些。”
她活到这幺大,被称呼的名号多得数不清:殿下、公主、王夫人、少夫人……
人人说话都恭敬,带着距离,像隔着一道薄纱,偏偏到了陆骁和他身边的人口中,她就成了“何姑娘”。
平平常常的三个字,却让她觉得意外亲切,像是把她当成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被金枝玉叶包裹着的身份,也不是庭院深深中愈发枯败的徒有其表的世家妇。
当时她千恩万谢,不仅厚赏了那小厮,还特意将自己珍爱的一柄羊脂玉如意托他转赠陆骁,以表谢意。后来她与陆骁成婚,有次偶然经过书房,还瞥见那柄玉如意被妥帖地安置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一擡眼便能看见。
后来她与陆骁成婚,第一次迈入他的书房时,就看到那柄如意静静摆在案几最显眼的地方。晨光透过窗棂落下,刚好落在玉上,亮得像能照进人心里。
她如今想要找寻陆骁,最直接的法子似乎只剩下询问常氏这一条路。可韫曦一想起要见她,心里便是一百个不情愿。
她只得强打起精神,继续与书院的学子夫子们周旋。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尽是些枯燥乏味的交谈。那些学子在她面前毕恭毕敬,言辞谨慎,每句话都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毫无生气。夫子们的说教更是千篇一律,听得她脑仁儿一阵阵发懵,像有无数只夏蝉在颅内嘶鸣。
好容易挨到结束,韫曦只觉得这一上午实在是得不偿失,人没找到,反倒听了一耳朵的之乎者也,更引得王亦安疑心重重。
回程的马车上,王亦安隔着帘幕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温温柔柔的声音缓缓透进来:“不知公主是从何处结识的这位友人?既然能在书院读书,想来应是位青年才俊?”
韫曦望着轿帘缝隙里一闪一闪的柳条,嘴角无声一撇。她忽然觉得有些惫懒,也有些说不清的负气,便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声调回道:“不是什幺才俊,是一位老先生。考了一辈子,春闱几十载,华年都蹉跎尽了。”
王亦安被她这句话噎得一时语塞,底下的话梗在喉头,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得将满腹疑问暂且压下。他轻咳一声,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语气温和有礼,好像这一路上韫曦对他的态度他丝毫不以为意:“刺史大人明晚在揽绣坊设宴,不知公主是否有兴致前往?那里的半壁亭悬于水畔,不系舟浮于湖心,景致颇为别致,与宫中的御花园是两种全然不同的韵味。公主若还未曾见过,不妨前去一观。”
韫曦心下是一百个不愿去应付这等官场宴饮,懒懒地说了没兴趣就歪在马车里不和他说话了。但回到别院,刺史大人已亲自捧着拜帖递交给自己,言辞恳切,态度甚至带上了几分诚惶诚恐,让她实在不好当面回绝。
刺史如此殷勤,无非是希望她能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自己此行代表着皇家颜面,若一味推拒,难免会落下“恃宠而骄”的口实,终究是不妥。
王亦安欲言又止,心下满腹疑惑,却又发问不得。刺史给他使个眼色,王亦安敛去所有的情绪,想到豫章郡还有重要公务便与刺史大人一同离开了。
次日,韫曦依制穿戴上庄重的公主礼服,珠钗环佩,在众官员的簇拥下,前往玉华峰主持祭天祈福大典。
刺史早已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仪式盛大而肃穆。韫曦只需循着礼制,模仿记忆中父皇祭天时的威仪气度,一步步完成祈福、献祭等流程。
她虔诚跪拜,心中默默许愿:惟愿父皇与二哥身体康健,此生能得享安宁,寿终正寝;也愿自己能顺利寻到陆骁,这一世,再不要重蹈覆辙。
深深叩首,额间轻触微凉的金砖,姿态庄重而虔诚。
至此,玉华峰的祈福仪式总算告一段落。
峰顶云雾缭绕,宛如仙境。仪式后,韫曦在山上专为她准备的一处清净小院里暂作休憩。因公主在此祈福,整个玉华峰已提前清场,不见闲杂游人,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小道士,穿着宽大的道袍,安静地穿梭其间。
其中一个年纪最轻的小道士,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总是忍不住偷偷瞄向星穗端给韫曦的几样精致糕点。
韫曦瞧着觉得十分有趣,便微笑着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小道士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腼腆地走上前。韫曦将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推到他面前,柔声道:“尝尝看?”
小道士脸颊微微泛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块,飞快地放进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