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告白吧

“为什幺?”

莫临川的声音很轻,“为什幺?”她问,她停顿了一下,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为什幺不可以但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为什幺不可以但不顾危险地保护我?为什幺不可以但每天晚上偷偷抱着我?为什幺不可以但……”

她擡起眼,瞳孔里映着裴星骤然失措的脸。

“是你先吻我的……”

她记得!

裴星脑子里轰的一下,所有用来粉饰太平的借口都在一句句质问下溃不成军,慌乱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她几乎能听见不存在的心跳在耳膜上撞。

“不可以……因为我不是人……”理由脱口而出。

莫临川偏了偏头,“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不是人!”

裴星张了张嘴,感到一阵词穷的眩晕,她只能抓住最笨拙最现实的那根绳索,“临川,临川……你还小,你才十七岁,你还有大好的以后,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你真正喜欢的人……”

话语在这里打了个磕绊,先感到一股更深的茫然,要是莫临川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到时候她要怎幺办呢?

这念头毫无征兆,却让裴星喉头一紧,她迅速甩开它。

“十七岁和二十五岁……是不一样的。”裴星的声音努力放得沉稳,试图描绘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中间隔着成年,隔着步入社会。临川,你应该拥有完整的自由的未来,去遇见更多可能,而不是……”

而不是被她这样一个连存在都摇摇欲坠的东西提前锚定。

“你才十七岁。”裴星重复,声音轻得像自我说服的呓语,像她在这场越来越失控的对话里能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她甚至无法看向莫临川的眼睛,目光落在对方睡衣上一小片被自己无意间攥出的褶皱上。

她才十七岁。不是莫临川不可以,是她不应该,她重复这道界限,仿佛就能将莫临川那些滚烫的令人不安的言语和执拗,归类为青春期的悸动或创伤后的混淆,她还能心安理得的继续扮演监护人,而不是一个需要直面这份沉重情感的对象。

莫临川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裴星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努力维持镇定止不住慌张的侧脸,然后,她挺直了背脊,她没有提高声调,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这片沉默里。

“裴星,”她第一次在这种对峙里,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我已经十七岁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见证过无数次她独自归家的夜色,又落回裴星脸上。

“我见过鬼,见过它们如何贪婪地围着我打转。我甩开过跟踪我的人,处理过昏倒在我面前的同学,我知道死亡不是字面上的概念,是早上还对你笑,晚上就变成一盒灰的……事实。”

“我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份不一样让我不敢睡得太沉,让我回家要绕路,让我对所有人的笑都要先在脑子里转一圈。”

“姥姥走了,我知道什幺叫再也没有了,我知道那柱香永远不会变短,也知道你其实没有心跳。”

她向前倾了一点点,缩短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眼神里有什幺东西碎裂开来。

“十七岁,不是才,是我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已经过来的。”

“真的不可以吗……?”她问,语气里带上了近乎恳求的尾音。

“不是说那个,”她抓住裴星的手按到自己的心口,“而是喜欢你这件事……”

裴星长久地沉默着,莫临川在这沉默中慢慢感到酸涩漫上心头,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埋头躲进裴星颈间她怀念的香氛里,“你会答应我的对吗?你从来都没有拒绝过我……”

裴星看着莫临川抵在自己肩头的发旋,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声音放得比之前更缓。

“临川,”她问,“在这之前……你喜欢过谁吗?”

肩头的重量轻轻摇了摇,一个否定的回应,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裴星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果然。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细微的纹理,“为什幺你会觉得,现在这种感觉……就是喜欢呢?”

莫临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呼吸均匀地拂在裴星的颈侧,仿佛在思考一个艰深的问题。

裴星继续往下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到莫临川,“会不会只是……习惯了有人陪着?或者,是因为我刚好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给了你一点关心……所以你产生了依赖?”她停顿了一下,“这些感觉,和喜欢……可能是不一样的。”

良久,莫临川才慢慢擡起头,她没有离开裴星的怀抱,只是仰着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也分外固执。她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裴星的问题,然后,用一种近乎执拗的语气反问:“如果只是习惯和依赖……”

她的目光掠过裴星的肩膀,投向卧室的墙壁,“……那为什幺,我看到那柱香不会缩短,心里是高兴的。可一想到你可能会像它一样,只是看起来在,就算永远不会变,也不会离开,但我却摸不到你真实的温度……”

她转回视线,看进裴星的眼睛深处,她的困惑如此真切,以至于剥去了所有青春期少女谈及感情的羞涩或闪烁,“……想到这个,我就会很难过呢?”

她不明白裴星为什幺要区分陪伴、依赖、关怀……这些词像玻璃罐外贴的标签,而罐子里涌动的东西是混为一体的,裴星说的那些别的可能,在她听来根本没有道理。那柱电子香是她选择的,它很好,它永恒,可裴星不是香,她会因裴星的恒在而安心,却又因可能的消逝而陷入另一种恐慌,这种安心与恐慌交织的刺痛感,对她而言,就是全部了。如果这不是喜欢,那什幺才是?难道要更痛一些,或者更甜一些,才有资格冠上那个名字吗?

莫临川的肩膀微微一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就着依偎的姿势,蓦地翻过身,手臂撑在裴星身侧的床铺上,形成了一个不由分说的笼罩姿态。

阴影落下,她垂着眼,目光灼灼地锁住裴星慌乱的眼睛,呼吸近在咫尺,仿佛只要靠得足够近,肌肤相贴,水乳交融,那种让她痛苦又安心的灼热感就能切实地传递给裴星。

被她按在心口的手是握着拳的,她能从裴星反反复复强调的十七岁里感到她的抵抗,就算她铆足了劲引诱裴星,她也一定是不会主动碰她的。

真不公平,她都不在意裴星不是人了,裴星还在纠结她是未成年。

她的目光落在裴星的嘴唇上,那里之前被她咬破的细小伤口,已经愈合得不见踪迹。

“可我想吻你。”

她低下头,吻住了裴星。

动作有些生涩,带着点笨拙。

裴星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无处可退,属于人类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少女干净的淡香,她下意识擡起手,虚虚地抵在莫临川的肩头。

怎幺又变成这样了?

莫临川的嘴唇很软,少女鲜活的热度贴着她,笨拙却固执地探索着,而裴星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随着她主动且毫无保留的亲近,远比平日她偷偷贴近时澎湃得多的灵力,在她身体里汩涌而出。

随着任务完成的提醒,灵力热烈地、毫无阻滞地灌注进她身体的每一处,一种类似饱足,甚至带着轻微晕眩感的充盈,瞬间席卷了她,她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原本意图推开的手,不知何时已失去了力气,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只是轻轻搭莫临川的肩头。

她的心理防线在莫临川如此直接的亲近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她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或者说,她低估了这具身体对于被源主动充盈的本能渴望。

莫临川稍稍退开,拿鼻尖亲昵地蹭她,裴星没有再拒绝,她备受鼓舞,但裴星不配合,她不知道该怎幺继续,她捧住裴星的脸,拇指摩挲她的嘴唇,“张嘴……”

短暂而激烈的内心僵持后,那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软化下来,裴星无奈地叹息,放弃了徒劳的坚持。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以一种更顺从也更便于承受的姿态,默许了这个吻的加深。

莫临川的动作变得急促,又渐渐慢下来,裴星能清晰地感到她温热的呼吸,柔软的舌尖生涩地探进来,舔舔上颚,贴贴舌头,拘谨又兴奋地探索新地盘。

裴星不用换气,莫临川一口气把自己憋了个好歹,气喘吁吁放开裴星,趴倒在她身上,蹭蹭她的下颌,吻接着落在她的脖侧。

裴星收紧手臂箍紧了莫临川制止了她的动作,犹豫着开口:“还不行……”

莫临川不太想理她,裴星平时也没有这幺优柔寡断啊?她张嘴叼住贴着嘴唇的耳后皮肤,用了点力气嘬吸,裴星顿时噤声了。

莫临川满意地放开去看,咦?没有痕迹?她不信了,动了动身欲往下,没想到裴星捞着她直接将她提了起来。

四目相对,莫临川看着裴星欲言又止的眼睛,心里冒出的无奈一点也不比她少,问道:“那要什幺时候才行?”

裴星撇开眼,似乎在认真考虑。

“难道真要等到我二十五岁去?”

裴星不答,但神情显然是认可的,不是吧?莫临川瞪大了眼睛,裴星还真这幺想?

“为什幺是二十五岁?你生前是停在二十五岁吗?”莫临川舔了舔嘴唇。

裴星见有的商量,她立刻翻出更坚实的理论依据,人类社会的、科学的、不容置疑的那种。

“人类的大脑前额叶,要到二十五岁才发育完全,负责理性判断和长远规划,现在你觉得重要的,以后想法可能会完全不同……”

莫临川沉默了两秒,“你是在说我脑残?”

裴星:“……”

青春期的小孩她还是无法理喻……

莫临川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她忽然靠过来,依偎在裴星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脖颈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二十五岁……太远了,我没有多少个八年。”

一瞬间裴星筑起的所有防线都塌陷了一角,她擡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莫临川的后脑,揉了揉。

“那……”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软了下来,还是妥协,“等你到成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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