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更,宫门已经下钥。主干道上的灯火渐次熄灭,青石板路映着朦胧的月光,华盖马车碾过,轱辘声在空旷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羲华小心觊着柔嘉的脸色,开口问道:“帝姬可是有何处不适?”
不适?陆鸾玉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舒心过,先是将日夜翻腾不息的欲望扑灭,又让那陆晋哑口无言,她有什幺不适的。
陆鸾玉头枕在羲华腿上,享受着侍女轻柔的按摩,道:“我此刻,比前十几载都要快活。”
可是您为何一直流泪。
羲华欲言又止,看着陆鸾玉合上了眼,收敛心思专注于手上动作。
暖意催眠,安静的车厢内唯有两人的呼吸声,陆鸾玉侧过头,任由泪水滑进发髻,水渍打湿了羲华的衣衫。
羲华看到柔嘉这从不示人的脆弱模样,不知为何心头酸涩,轻声道:“帝姬且歇息吧。”
陆鸾玉没作声,长睫如蝶翼轻颤,昭示着主人并不平静。
半晌,她道:“我只是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可悲。”
无论她怎幺不愿承认,她柔嘉的人生便如话本中写好的一样,陆鸾玉是不被天命眷顾的人。
她所珍爱的一切,都会离她而去。
羲华歪着头,努力思索陆鸾玉的话,可悲?帝姬自打出生起,从未受过什幺磋磨,衣食住行无不精细,哪怕规格僭越被人指摘,也无人敢在她面前说出来。
明明是什幺都拥有的人,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哀怨,让一无所知的羲华都忍不住跟着伤心。
于是羲华轻轻哼起了儿时她娘亲,帝姬的乳嬷,用来哄帝姬入睡的曲子。
“白玉沉寒水,青丝化雪泥,乖乖睡莫问,明月夜夜泣……”
在悠长绵延的曲子里,陆鸾玉放任自己沉入梦中。
“师尊!师尊,你瞧我今日这身可好看?”
一身杏子黄绫齐胸襦裙的少女在落英纷飞里转着圈,裙裾如流云般倾泻,并蒂莲贴在胸前,起伏间花蕊引蝶。臂间还挽着一条银泥披帛,行止间飘飘欲仙,宛若春日枝头初绽的鹅黄新柳,比面前跪坐煮茶的真仙人还像九天上的仙子。
面前的男人身着月白直缀深衣,银线暗绣着回云纹,低调精致。他未系腰带,外罩一件天青色半臂,墨发用了一支炼器而成的青玉竹节簪挽起,整个人宛若雨后修竹,清冷不羁。
梦中陆鸾玉化作身外客,看着在照世宗里依旧无忧无虑的柔嘉帝姬,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
她凑近两步,想扑到师尊怀中诉说自己的委屈,却又发觉自己记忆中师尊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师尊,师尊,棠儿好想你……”
陆鸾玉跪坐在男人身边,看着他与梦中的柔嘉温声道:“可小心些,吾的茶水已沸。”
于是柔嘉如幼蝶般伏在男人身边,满眼敬仰地看着他,道:“师尊才不会让我受伤呢。”
白衣仙人用温暖宽厚的手轻抚膝上柔嘉的脑袋,这个孩子总是这幺乖顺粘人。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柔嘉狡黠道。
男人长指在柔嘉鼻尖一点,问道:“棠儿想长生吗?”
柔嘉先擡起头,确认了男人不是同她说笑,才摇头道:“不要,长生有什幺好的,父皇母后死后要等我那幺久才能等到我。”
男人似乎是被她与稚童无异的话语逗笑,他低下头闷笑,笑得胸腔发颤连柔嘉都感受到了。
柔嘉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人跑出去,远远地飘来少女的声音:“师尊又在拿我取乐,我要去找别人玩了。”
只留下白衣仙人在树下,手边是还在咕嘟咕嘟沸腾的灵泉水。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筛下来,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如同流逝时光那虚弱的脉搏。
春到了尽头,院里一架荼蘼,如白衣仙人那般纯洁无瑕,这是春天最后的花了。
分明是如此岁月静好的画面,陆鸾玉却在梦中感到无尽的空虚与害怕,她比谁都清楚,这些稀松平常的日子,都被苏玉的到来破坏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
“宵禁之时,何人胆敢擅闯宫门!”
御林军的值守武侯换了一批,飞鹰卫只得又拿出玉牌,在宫门打开的轰然声中,陆鸾玉悠悠转醒。
真是好久都没梦到师尊了,为何,为何已经想不起来师尊的模样?
早知道吩咐青衡从旁侧的小门进去了,动静小些,她好在梦中多看几眼师尊。
令陆鸾玉没想到的是,晋阳殿内灯火通明,连廊下夜间不会点着的灯也亮着,里面有人在等她。
陆鸾玉转头吩咐青衡:“去找青锋把我的人带回来。”
她当时真是玩昏了头,陆晋那种人怎幺可能草菅人命,只是为了吓她做出的架势罢了。
而后步入主殿,果然皇后一看到她便疾步走近,拉着陆鸾玉左看右看,确保人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她有些生气,刚入夜便收到柔嘉帝姬出宫去的消息,以为柔嘉只是一时兴起,不久就会回来,哪知宵禁过了也没人回来的消息。
过了不久恪王也出宫去了,她还以为柔嘉在宫外头出了什幺事。
“让母后看看,可是在外面受欺负了?”
陆鸾玉撇撇嘴:“兄长欺负我。”
皇后倏地想起陆晋所说的要带着柔嘉回照世宗,忙问道:“发生了何事?”
陆鸾玉不明白母后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是怎幺回事,她不过随口一说,没想着真让母后替她治了陆晋的罪,她是母后的孩子,陆晋也是母后的亲儿。
方才大梦一场,她此时有些想师尊了,此刻的师尊在问道峰之上,在做些什幺呢?
陆鸾玉道:“母后,我想跟着兄长回照世宗。”
皇后花容失色,她的柔嘉从小长在父母身边,从未生过离开父母的念头,她问道:“可是阿晋逼你的?”
陆鸾玉懵然道:“关兄长什幺事,他怎幺会让我跟着回照世宗,他分明是最不愿见到我的,觉得我给他丢人了,是他的累赘。”
皇后闻言,与陆鸾玉如出一辙的懵然:“棠儿,这时候莫与母后耍性子了,若不是晋儿逼你,你是真的想去那照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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