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在钟裕的记忆中是一种伴随着疼痛和威慑的东西。
很长很长的年岁里,他都能嗅到妹妹身上的血味,母亲身上的血味。
那是来自沈家的,萦绕他前半生的味道。
儿时他和妹妹总是吃不饱。
母亲没有工作,他们住在拆迁分的安置楼里,隔不住音,也隔不住冷热。
每每,邻居都可以通过他们家的摔砸声、哭泣声,得知父亲是否在家。
听母亲说,父亲原本不这样,他是被狐朋狗友带坏了,才学会了赌博。
听邻居说,父亲原本不这样,他是被有心之人盯上了,才输掉了钱款。
父亲赢钱会给他们带烤肠,输钱就会变得很可怖。
他的妹妹沈凛为了吃到烤肠,通常从前一晚就开始祈祷,祈祷父亲不要输,至少不要输得太惨。
其实,父亲带的烤肠只有两根。
虽然家里有母亲、妹妹,沈裕三个人,但父亲从来只买四块钱的烤肠。
一根是沈凛的,一根是沈裕的。
沈凛总把自己的拿给母亲,沈裕总把自己的拿给沈凛。
最后,两根都会变成沈凛的,因为母亲说她不喜欢吃。
妹妹还处在生长期,她每天吃不到多少菜,经常半夜饿醒。
如果当天能拿到烤肠,那幺烤肠就能变成妹妹配米饭的菜。
但这只是如果。
实际上,他们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根烤肠。
他们见到的最多的,是父亲的发泄,母亲的隐忍。
他们不知道母亲为什幺不反抗,也不知道母亲为什幺不带他们逃跑,他们可以去捡瓶子,也可以去刷盘子,只要离开这幢楼、这幢充满灰尘和阴霾的楼,他们其实可以做很多事情。
有一回,妹妹没忍住挡在母亲面前,她以为父亲会停手,可父亲连着她一起打了。
那是沈裕第一次拿刀,也是沈裕第一次,刺伤了父亲。
他喊着妹妹和母亲一起跑,跑到楼下、跑到外面,跑到远离父亲的地方。
可他跑了几下,就发现身后没有妹妹了。
母亲在打120。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她对医生说,她丈夫受伤了,请他们快点过来。
她的丈夫,伤很快就恢复了,可他的妹妹,被烟头烫的伤,永远留在了她的手臂和膝盖上。
妹妹小时候很爱穿短袖短裤,也很爱穿裙子。
那之后妹妹再也不穿这些了,她还剪掉了自己的长头发。
因为短发父亲抓不住。
长发是妹妹的阵痛,血液是沈裕的阵痛。
用水果刀刺了人,他就再也不敢削皮了。
如果吃苹果削皮,苹果上面就会有腥味,那是父亲恶臭的、肮脏的血味。
也许,天也嗅见了这股恶臭。
十五岁初中毕业那年,父亲聚众赌博,判了两年的刑期。
沈裕开始给街边的水果店干活。
为了赚钱,为了妹妹和他能够上学,他每天都得削很多水果皮,切很多果盒。
旧血的味道不会消散,但它可以被新的血味覆盖。
沈裕需要闻到自己的味道,才能完成削皮这个指令。
他戴着口罩,戴着腕套,无视神经的痛楚,重复地削水果。
他把衣服洗得很香,来遮蔽身上的血味。
他以为没人可以越过他,察觉他的味道。
可那个女孩知道。
她买完果盒,给他留了一包创可贴,和祛疤膏。
她胸前别着长方形的金属名牌,他只看见一个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