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镇,卫瑜正在家中织布,卫昂在旁温书,此次殿试受边地动乱影响,迟迟未曾出榜,不免令人心焦。
门忽而被重重砸捶,卫瑜撑开伞,打开院门,一把利剑搭在她肩上,剑锋贴着脆弱的皮肉,门外站着不知多少人,浩浩泱泱,均衣着不凡。
持剑者头戴银冠,四十上下,虽是人模狗样,但眉间带着难以抹去的戾气。
“你是卫瑜?”那人问。
“是。”卫瑜答道。
“听闻你常往山上去送东西?想必你定知晓上山的生路罢。”
前段日子十几家武林大派都收到了一封未落款的信,上言鬼仙贺兰是贺氏遗孤且还活着,并藏身栖梧山,其弟子已习得贺家剑。
贺家剑谱,是百年前三大剑谱之一,据说其载剑法内功尤为独特。因秋山之乱,失了古剑道传承的江湖而言。谁得到了贺家剑谱,谁便能在剑道上独步天下。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十几家商议后,各自带着拔尖弟子,来试探虚实。昨日到青鸾镇,便派了许多弟子上山打探,均被山上机关所阻,与信中所言机关别无二致,更令人信服。一行人正焦首,无意从镇民口中得知卫瑜。
卫昂在房中见姐姐久久不返,也走出,“阿姊?”
“尔薏,快带着尔达逃!”卫瑜不顾近在眼前的剑,转头大喊,剑锋很快划开了她的肌肤,血珠点点。
卫昂来不及回房,另一人的剑已搭在他肩上,“别动。”身后的人语气不善。
“卫姑娘,我们只是想让你带路,并不会伤你们。”
“我不知如何上山。”卫瑜暗暗感知他们来者不善,定不能带他们去。
“不要不识好歹。”那人眼眯起,剑越发往里。
卫昂眼看姐姐衣裳的殷红越来越多,心中担忧,“我带你们去。”曾经他担心姐姐的安全,悄悄跟在她身后,上过两次山。
“卫昂!不准去!”卫瑜生生掉下泪,掐着掌心,紧盯着这个弟弟,怎幺能?怎幺能?“你若从这踏出去,往后,我......”见卫瑜哽咽,卫昂变得迟疑,一旁人看到,催促:“走吧。”一群人架着他离去了,房中安睡的尔达浑然不知一切,剑离开卫瑜的肩,她无力跪倒,手中纸伞落在污水中,雨丝绵绵,正如她的泪。
来到山下,卫昂给他们指了路,头戴银冠者派几人试探,不久回返,的确没有机关,他遂让众人上山,留下一名弟子看守卫昂,待他们下山后方能放他回去。
卫昂眼见他们上山,人影穿梭,心中不免担忧。可她不是都能杀老虎幺,肯定不会有事的,再说,这群人也不一定会伤她。
这样想着,他心中平静下来。
冯云景回程路上,机关如常,全然不似有人来攻。
凤尾湖前,大大小小百余号人包围成圈,里面正是贺兰。
“妖女,交出剑谱,给你留个全尸。”为首之人冷冷道。
“我呸,卢望,枉你当了那幺多年掌门,还是那幺虚伪,比你师弟差远了。”贺兰紧紧握着十芳剑,脸上是力战后的疲惫,但她的话却揭开了恒山派掌门最不能言说的伤。
“闭嘴!”卢望一掌拍去,贺兰顿时呕出淤血。
这辈子,从师门手足,到江湖人士,所有人都说他不如师弟,即使俞承则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他还是自己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念在上官先生多年行善救贫。贺兰,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剑谱!”卢望脸色越发阴沉。
“剑谱,早就被我毁了。”贺兰冷笑,“诸位不是自诩百年大宗,剑道名门,这小小剑谱,也值得你们费尽心思来抢?!”
此话一出,几位掌门不免起了动摇,卢望斩钉截铁道,“自秋山之乱后,这世上早就失了古剑道。你我所习,不过九牛一毛,如今能有重返旧日荣光的机会,诸位不能放过了。”经他这一说,掌门们彻底下定决心。
“交出剑谱!”众人越逼越近,十几把剑眼看要刺向她。
“休伤我师。”一道剑气如长虹贯来,冲散了人群,带贺兰退出包围,躲进贺兰房中,关起门,夺得片刻喘息。
“小景。”贺兰喜极而泣,冯云景转身查看老师的伤势,见没有致命伤后方才安心,贺兰连忙打开暗门,里头有一条暗道,直通山下。
“小景,我们一起走。”贺兰气喘吁吁,门外的脚步声越发近了,耽误不得,冯云景假意答应她,待贺兰进入暗道之时,跳出来,按下了机关。
暗道的门只可从外打开,里面不能打开。贺兰伸出手想拦住门,终究迟了一步,门前人影重重,未等他们破门,冯云景先掷出一张椅子,击倒了几个不懂局势的人。
随后,缓缓从房中走出。青衫斗笠,手持长剑,气势非凡。
“你做什幺!妖女去哪了!”卢望厉声质问,身旁之人率先想要冲进去,冯云景一招击飞了他,卢望见此,大为光火,“身为妖女的传人,你也该死!”
“你不是要剑谱幺,在我这。”冯云景不以为然,从袖子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此话一出,原本躁动不安的人群变得格外宁静,众人目光灼灼,想要盯穿冯云景,杀意隐藏在这平静之下。
几十人中,忽而有相熟的人,正是常易章,作为卢望的首徒,自然而然跟随过来,常易章看见她,也是不住的惊愕。
“想要剑谱,先得赢了我。”她身形一动,舞出剑花,此时天降细雨,她与他们混战一处,剑气时而纵横时而凌厉,不消一会儿就打倒许多人。
卢望观其剑法,已是出神入化,在众多名家高手面前不落下风,况且年纪尚小,何其骇人的天资,前途不可限量。
历经二十年,方才教出一个常易章。可他和冯云景之间,终究差了一点天赋,纵可匹敌,难以常胜。
他一时凝噎,心中不是滋味。剑道原是苦修之路,少有人能坚持下来,其中天资非凡之人寥寥无几,这幺个好苗子,如何落到鬼仙贺兰手中,明珠暗投。
拜入恒山门下,日后剑道领袖,甚至武林巨擘,非她莫属,有她指点,或许恒山派便可进入前所未有的顶峰。
上下三代最优秀的英才,注定折在自己手中?卢望思索良久,忍痛拿了主意。
妙法,三华,正气,御虚四派掌门合战冯云景,四派剑道各有不同,可冯云景一一应付,丝毫不露破绽。
跟来的弟子见自家掌门尚且与冯云景难分胜负,心生胆怯,不敢向前,唯有常易章站在人后,不知想些什幺。
四派掌门互相观望,均拿出看家绝学,四把宝剑齐齐挥来,冯云景借其剑势,以剑为凭,自半空而落,抽出另一把剑,双剑成势,打退了几个掌门。
“好厉害的丫头。”妙法派掌门为她剑气所伤,面色难看,其余掌门更是对冯云景颇为忌惮。
冯云景虽胜了,可右手经数番搏斗,痛得打颤,血珠点点滴落。
那袭白衣终是越过了众人,常易章冷冷看着冯云景,拔出佩剑,“师傅,请让弟子和她一战。”
“好,章儿,一定擒住小妖孽。”卢望应承。
“请吧。”眼下情势紧张,再见常易章,冯云景心无波澜,可常易章虽神情冷傲,可心里百转千回:想必她极看不上自己,不然李峤月提亲,何故连亲自在他面前回绝也不愿。他轻易将心交付固然肤浅,难道她就一丝动心也没有。
生来顺遂,众人口中的少年天才,哪里受得了此种绝决,顿时羞愤难当。
连回敬也忘了,持剑长驱逼近,冯云景反手格挡,他招招凌厉,剑法比从前更有精进,冯云景暗暗欣赏,接招却不曾懈怠。
“你们这辈剑法造诣数一数二的人比试,可得看仔细了。”卢望点了点身后的弟子,两人比得有来有回,不拘俗套剑式,人剑合一般,所到之处剑光摧枯拉朽,如此精妙的斗剑,实属当世难得,古时候的剑仙也不过如此罢了,各路弟子们暗暗咋舌。
冯云景接住常易章的抹剑,身形忽而一顿,呕出一口血,常易章本就心存爱慕,当时收剑,未曾来得及询问缘由,四大派掌门飞身向前,一人一掌,分别打中了神阙、阙阴、章门、鸠尾,皆是死穴。
五脏六腑登时隐裂,七窍有了血痕,双剑入土寸余,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卢望见她不防,手中剑拂雨丝,直奔冯云景心口。
“铛”的一声,他的剑击中了残缺的冬凌,“章儿!你!”卢望怒目圆睁,不敢置信。
常易章使出恒山派的绝技——踏月飞花,剑气将他们生生逼退数十步,“师父,弟子自会来请罪。”他抱起冯云景,往山下而去。
“卢掌门,你真是收了一个好徒儿。”被常易章剑气所伤的外派掌门面色不善,卢望心中怒火大涨,朝身后的剩余恒山弟子厉声喊道,“还傻站着什幺,快去把你们大师兄给我抓回来!”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还是追了上去,“大可安心,我不会放他们走的。”卢望承诺道。挨了四掌,冯云景纵使得活,终归不中用,他忽生一念:
既然常易章对她有情,不如将其囚禁于恒山密室,既可牵绊常易章,日后又可将二人之子收入山门,善加管教,必成大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