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枝叶偶拍打到常易章的脸,他从未如此坚定做过一件事。冯云景靠着他的肩,见他神色决绝,轻叹,“值得吗?”
常易章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大师兄,快放下她吧!”身后传来恒山弟子的呼喊,常易章抱着人,很快就被追上,几个弟子拦在他们面前。
“却融、方典,含风,让我走。”常易章道,细雨渐大,很快几人的衣物都湿透了。
几个弟子心中也是煎熬,“大师兄,你若真的带她离开了,往后我们就做不成师兄弟了!”
常易章亲手教导,也是年纪最小的弟子含风,脸皱成小老头,哭得不行,连手中的剑都要拿不稳。
恒山这一脉弟子中,大师兄入门最早,在山中待了整整十七年。在剑术上是自那位早逝的俞师叔后,二十年来第一人。师弟妹们多多少少都得了他的指点,山中小辈以他为标榜。如今站在大师兄的对立面,叫他们怎能下手。
“是我辜负你们,不配做这个师兄。”常易章挣扎过后,还是与三人对上。一剑便挑了三人的剑,剑气将他们掀翻在地,三人结结实实摔了个狠。
“大师兄!”含风脸上泥水一片,伸手想要抓住常易章已经远去的背影。
肩上的痛缓过来,冷雨打在脸上,冯云景忽而道,“前方东南处五十步有一巨石,我心口闷,你暂且放我下来。”
“好。”常易章抱她过去,才放下,冯云景迅速点了他身上的几个穴道。
“!”常易章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口。
“他们是你的师弟吧?”冯云景道,“你我算不得亲厚,为我与师门决裂实在不值。”她从怀中拿出被手帕包好的冬凌残尖,小心翼翼放入常易章袖中,“之前,我并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你的剑术,又有进步了。若我,侥幸活下来,你把这剑修好,我们再比过。”
她脸上有真心实意的笑,只是气色不好,怎幺看都带着凄凉。常易章面容未改,但眼中的泪同雨水一起流落。
冯云景将精钢剑拔出,受伤处的手持着,离开了常易章所在之处。雨如倾盆之势,疾风刮起,常易章站在原地,眼看一道雷鸣后,冯云景彻底消失在墨黑之中。
这就是她的诀别了。常易章心中既痛又悔,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咬出了血,逆转内力,倒流冲破穴位。可冯云景的点穴技法得了贺兰真传,几番都无法突破,常易章咽下腥咸的冷血,眼中一凛,再也不控制真气,任其胡乱流动,片刻便已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才离开不远,冯云景已被卢望等人追上,两盏灯火只能映照到她半身,不少人还隐在林间树后,“章儿呢?”
“他自是在他师弟那。”
“哼,算你识相。交出剑谱!”卢望道。
“我说了,赢过我。”冰冷的水流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地,如今她已然全无痛感,仅仅勉强维系受伤的脏器,双剑成式,眼中映着灯火的光彩。
“上!”卢望与几个掌门一同攻过来,冯云景侧身避开左二人剑锋,低下右肩,手中剑滑刺,二人转剑护住下腹,她两脚飞踢而去,对上卢望的剑。
卢望习剑三十余年,功力深厚,他此前便看出冯云景肩上似有伤,剑专攻伤处。接了他几十招,冯云景身上多了十余个口子,好在不深。她撑着对付几人,脚下后退,一直退到断崖处,一旁的小溪因半月来的雨暴涨了许多。
卢望见她颓势难挽,回手收剑,另两位掌门见他如此,也不再出招,他们不如卢望,疏忽间让冯云景伤了。
随着一声闷响,冯云景的铁剑掉落,左手颤抖不已。
“还算有点天分,交出剑谱,可饶你不死。”
“但你们依旧要杀我尊师。”
“她是人人喊打的妖女,冒天下之大不韪,手刃亲师,就算挫骨扬灰也是轻的。”卢望正气昂然。
冯云景惨然大笑,满是对他的不屑,“我那师祖,身为医者全无慈悲,只救有名有势之人,对平头布衣不施半分怜悯。对我尊师百般刁难,万千折辱,杀他,有何不对?
至于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辈,为了一个剑谱便要对我们师徒赶尽杀绝,又有什幺资格谈伦理论纲常?”
“闭嘴!胡言乱语,你不怕死吗?”三华峰掌门道。
“怕死?我为什幺要怕?匹夫无罪,怀璧更不是罪。”冯云景将剑谱随意掷出,一名年轻气盛的弟子飞身要抢。
一柄残剑透胸而过,那弟子不敢置信,未等他看清身后人的模样,神志不清的常易章拔出冬凌,“你——咳咳。”眼看自家弟子殒命常易章之手,妙法掌门悲愤不已,“卢掌门,这就是恒山的好弟子幺!”
喷出的鲜血染尽剑谱,里面的字也渐渐变得模糊,冯云景愕然无言,常易章双眼泛红,喘着粗气,眼神缠着她,嘴唇微动,可声音嘲哳,显然不太寻常。
“章儿,你竟敢犯下如此恶行。”卢望提剑刺来,常易章虽神智尽失,可还能感觉杀意,木然挥剑抵挡。
此刻他不必为世俗拘束,一招一式,狠辣非常,卢望接了几十招,心下震悚,好徒儿原来还在藏招,手腕脱力,常易章下一剑分开雨丝,直直劈来。
却切上了玄黑铁剑,直击出火光,冯云景挑落冬凌,剑锋甚至伤了一个弟子。
“跟...我走。”常易章抓住了她的手,冯云景不免叹息,“这又是何苦。”
两句话仿佛平地惊雷,惊得其余人等呆立原地。
她生机已然尽了,再用真气护着也是徒然。冯云景倦倦望着常易章,谁教她还欠了他一次。
习武之人,走火入魔是常有的事,只需内力相差无几之人施以内力调息,更以常易章骤然癫狂,如卢望等修行多年,内力已然趋于和缓,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治。
冯云景运气入掌,一掌打在他的胸口,失去内力压制,五脏六腑碎裂的剧痛袭来,她紧咬牙关,却仍摇摇晃晃。
“妖女,快些收手!”追来的师弟拔剑想要分开他们,却被了然于心的卢望,“你大师兄是走火入魔了,虽不知妖女图谋,可现在乍然分开他们,易章必遭反噬,再也不得清醒。”
“可是师傅,难道就放任妖女——”“闭嘴!”卢望喝止含风。片刻之间,常易章混乱的真气已然有了稳定的苗条。
此时众人身后百步,极为高大的树丛中,一支箭头复杂,形状较寻常羽箭粗大倍余的红尾箭朝冯云景射来。
羽箭直奔她心口,眨眼间穿透了冯云景,喷涌一片安静的血雾,
箭羽的余力冲撞她向后踉跄,不自觉想要抓住什幺,整个人落了下去。
一双臂膀揽住她,恢复神智的常易章颤抖不已,只有冯云景知道,最后想要完成的事情功亏一篑,常易章往后恐怕时有疯魔之症,
可她又还能做什幺呢?
第二次直视这个人的眼睛,却发现他眼里的伤情至此,她想要擡手擦擦掉落的眼泪,可手仿佛灌铅沉重。
常易章反而如幼犬贴着她的脸颊,哽咽抽泣, 用尽最后气力,冯云景扭过头,双眼穿过阻碍的人群,
萧萧林叶间,终于一无所有。
见冯云景已死,卢望忙道,“章儿,快些将剑谱交来。”
常易章惯而朝着他所指看去,才发现剑谱在冯云景脚边,浸在她的遗血里。
怀中人的身体渐渐冷下去,常易章拾起剑谱,冷且滑腻,“剑谱...”
“对,快些给我。”卢望不顾面子,狼狈从常易章手中抢走了剑谱,“哈哈哈,终于是在我手里了。”他急不可耐,翻开书页,除了半页的血痕,竟是什幺也没有。
“啊!——”卢望惨呼一声,手却不停,“该死的妖女,竟敢以此相戏!!”其他掌门也纷纷争抢起剑谱,看着这派滑稽的场面,卢望恨不得鞭尸泄愤,可常易章不知何时抱着尸身,茫茫走向断崖。
含风先发现了,“大师兄,”他唤了一声,常易章稍稍侧身,他亦是大半血迹,往日虽清冷却不失关心的面孔染血失色,恍若鬼魂,擡眼间,雨痕如泪。
“剑谱拿到了,我也走了。”话未完,他纵身跃下,含风甚至来不及拉住他的袖子,只见一抹白失于深深夜色。
唯有木梢叶悄,冷雨如幕,溪水汩汩,万物常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