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司明还陷在那夜的回忆里,指腹贴在纸上,竟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热。
“云大人。”
一声轻唤把他猛地拽回。
叶翎抱着几册簿子快步走来,把其中一本旧册推到他面前,指尖压在页脚。
“你看这里。”
她把旧账摊开,翻到夹着誓册的那页,指尖点在被涂抹的一行字上。
“不是漏墨,是后来抹掉的。”她压低声音,“正谱里,一世祖记在曜历五十三年,可这本誓册里,四旗同誓的年份,被划了。”
她擡眼看他,眼底发亮。
“我觉得,前面还有一段。”
云司明扫了一眼那行被抹掉的字,指尖在纸边一顿,只把誓册往内收了收。
“这是大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先把这些收好,能抄的抄一份,原件包好封起,随身带着,别让旁人看见。”
叶翎喉间一紧,点头,手指却还扣在册子边角。她的目光落回他摊开的医书,“那云大人这边,可有查出什幺?”
云司明没立刻回答,只把药方册转向她,指尖轻触那一行小字:
【白羽一族,世为天鹤门客,掌文牒与典藏……赐“云”为氏。】
叶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云”字,瞳孔轻微一缩。
旁边一页药方上,“冷情脉”“压七情”“羽脂”“合脉”的注脚像一行行细针扎进眼里。她心里“咯噔”一下,擡头与他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空气里,是旧纸潮了又干的味道,还有某种突然被翻出来、却来不及细看的重量。
叶翎刚翻到下一页,鼻尖一动,忽然闻见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霉,不是灰。
是焦糊。
“云大人……”
话还没出口,堂外先乱了。
“着火了!外廊着火了!”
“都闪开!后山的口子堵住没有?”
火光从窗棂缝里跳进来,灰白的天光一下被染成刺眼的红。烟味压住旧纸味,灶膛里的灰被激得直往上窜。
县丞跌跌撞撞冲进门,衣摆熏成一片灰黑:“右院判,快撤!有人从后山放火,大路被堵,只能从山后小道下去!”
这地方木多纸多,最怕一点火星。真烧起来,眨眼功夫就能把整座堂吞掉。
云司明擡眼瞥见梁上黑烟,几乎没有犹豫,抄起手边最要紧的册子塞进叶翎怀里。
“走。”
堂门一开,热浪扑面。前廊已是一片火舌,顺着干枯的窗棂一路往上窜。风一卷,火星四散,落地便炸开新的火点。
两名随行侍从等在门口,一见他们出来,立刻挡在前头:“右院判,叶医女,跟我们走!”
“后山小路!”县丞喘着,“大路有人放箭!”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直钉在廊柱上,箭尾震得“嗡嗡”作响。
“快走!”侍从拔刀,护着两人往侧门奔去。
旧堂在山腰,后山有条顺着石壁绕下去的羊肠小道,只勉强容两人并肩。火光在身后越卷越高,热浪贴着背脊扑过来,烟呛得人喉咙发辣,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又一阵箭雨从侧方洒落,打在石阶上溅起碎火花。
为首侍从一声闷哼,肩头被擦出血痕,仍死死挡在前头:“别停!”
叶翎被云司明拽着往前跑,脚下石屑乱滑,几次栽下去,都被他扣住手腕拎回。
绕到山背风处,火光被山势挡去一半,呼吸才略顺些。小道愈发狭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碎石荆棘,再往前,就是一道山间溪谷。
溪水不深却急,撞在乱石上,白浪翻涌。
他们刚冲到溪边,前路已被截住。
一队禁司营士兵立在乱石间,为首校尉上前一步,擡手示意属下暂收弓,目光牢牢钉在云司明身上。
他不急着说话,从怀里取出一块墨玉残牌,不过半掌大,天鹤纹尚在,边缘却断得参差。
“认得幺。”他把牌子举到火光里,冷声,“虎旗这边,压着这一截很多年了。”
一名兵卒捧上一只小木匣,匣盖一开,里头躺着另一截,同样的纹路,同样的断口。
“这截,从右院判你太医院的药柜里搜出来。”
两截牌子被并到一处,断口严丝合缝,原本该完整的位置仍空着一段,像一口没合上的牙。
那口“牙”咬得叶翎心里发凉。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押进禁司营那夜,衣襟被扯开翻到最里,连贴在心口的小布包都被夺走。
那是她的护身符。她出去后摸了十几天的心口,早就告诉自己:没了。就当和那场牢狱一起磨碎。
可现在,它在虎旗手里,还换了个名字——天鹤令残片。
叶翎喉头发紧,几乎发不出声,下意识看向云司明。
他没有解释,只轻轻摇头。那动作不重,却像替她挡下一记闷棍。他收紧掌心,把她的手牢牢攥住,指腹带着药气,却烫得不合时宜。
校尉的视线移到她脸上:“圣上要的是天鹤令,不是你们装模作样翻册子。”
他一字一顿:“罪女入天鹤旧堂,偷盗令牌残片。交出她,你们都能活。”
弓弦被缓缓拉满,箭镞对准的,正是叶翎。
山风从溪谷卷上来,吹得盔甲上的虎纹一明一暗。
侍从咬牙挡在前头:“右院判先走,属下拦一拦,他们未必追得下来。”
“下面全是乱石。”叶翎猛地抓住他袖子,“腿折了都爬不上来。”
虎旗校尉冷哼:“往哪跳都一样。她死了,我们带尸回去复命。”
话未落,身后又是一阵箭雨,擦着他们头顶掠过,有箭木生生钉进旁边石壁,震得碎石簌簌而下。
一块碎石砸在云司明肩侧,他背上的行囊一晃,系带当场崩断,整只包被掀飞出去,撞在崖石上又弹开。
布口豁然松开,几包药末、几支细针、一卷绷带和那只他从不离身的小药匣,全在半空乱成一团,擦着指尖坠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缕空风。
虎旗校尉重新接过弓,冷声道:“右院判,圣上要的是结果,是天理昭然,不是你逾矩插手。人,你到底交不交?”
叶翎心里绷得更紧,忍不住向云司明靠近半步。
就在这时,上方树梢传来一声极轻的弦响。
不是虎旗的箭。
一排黑羽箭从斜上方林子里疾射下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却全都巧妙落在虎旗兵的脚边、刀柄和甲缝旁,打得火星四溅,阵脚大乱,却无一箭致命。
“有伏击!”
吼声在山林间炸开。原本排成一线的弓手被迫四散,举盾的举盾,拔刀的拔刀,人影乱成一片,却捉不住伏在雾里的那一队。
云司明擡头,只来得及一眼。
枝头有影一掠,轻得像鹰擦过风口。
他只看到一抹暗红,被树影压着,兜沿压得很低,披风与袍角翻起的一瞬,似有皮甲边缘一闪,像沉着的暗火。下一瞬,那影子便退回枝影里。
黑羽箭继续落下,路数精细得像算过,死死压住虎旗,硬是不开杀戒。
鹰旗箭法。
他喉间一紧,心里一瞬了然。
“走!”侍从嘶哑着喊。
趁虎旗一乱,云司明拉住叶翎,沿着溪谷侧边一条几乎贴着石壁的小路往上爬。小路湿滑狭窄,苔藓一层层贴在石上,每迈一步都像悬空试探。
叶翎脚下一滑,身子向外倒去。
云司明反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肩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疼得眼前一黑。
“别看下面。”他压低声音,“抓紧石缝。”
叶翎指尖抠进石缝里,指甲几乎折断,才稳住身子。上方不时有箭声掠过,又被林间黑羽截断,打在远处石上。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薄雾从溪谷升起,雾气里,有个人立在乱石最高处,背着光,戴兜帽与半面罩,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侧脸被阴影遮住,只露出一道冷硬下颌,看不真切。
那人擡手,又是一串利落的箭,把试图逼近的虎旗兵逼回溪岸。随后脚尖一点,整个人带着一小队暗卫退入更深树影,迅速隐没。
仿佛从未出现。
借着这线空隙,云司明和叶翎终于攀上山腰另一侧的小平台。再往前,是一条较缓的山路,顺着山势绕下去,便是山脚。
离开悬崖那一刻,叶翎浑身力气像被抽空,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和溪水撞石的回响。
她喉咙发紧,却还是把声音压低:
“……那块令牌。”
她没质问,只擡眼看他,像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也像在提醒自己,此时别把力气浪费在争执上。
“它怎幺会到你那里?”
云司明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闪:“先活着下山。”他低声道,“到了安全处,我再与你说清楚。”
叶翎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终究没再追问,只点头。
她靠着石壁喘了两口气,擡头打量四周,忽然低声道:
“云大人……这条小路,我有些眼熟。”
她眼底一片乱,却硬撑着清醒:“往西南走半日,就是我叶家布庄。那边人熟,地方也隐蔽,先去我爹娘那里避一避。”
云司明看着她怀里那叠被烟熏黑边的册子,又看了一眼她指尖发红的裂口,终于点头。
“走。”
他扶她起身,掌心仍扣着她的手腕,两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以为侥幸逃过一劫。
他们不知道的是,方才那阵箭雨里,有几支本该取命的箭,在落下前被生生偏开了方向。
更深的山林间,枝叶间伏着一道影子,呼吸与风一样轻。弓弦已收,指腹还残留拉弦后的麻意。
他的目光顺着山势落向远处那两道身影,在叶翎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后悄无声息退回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