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竟睡得极沉。
沉到连梦都没有。
天光微亮时,窗纸发白,叶翎先醒。她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身上还压着沉沉的重量。
云司明仍抱着她。
他侧脸贴在她发边,眼睛闭着,睫毛投下一层很浅的影。薄唇微抿,白净的脸在晨光里显得乖顺得过分。
他臂弯收在她腰间,一点也没松。像是睡着也不肯放。
叶翎轻轻挪了一下,想把自己从他怀里抽出来些,免得他醒来尴尬。可她刚动,腰间那只手便立刻收紧了一瞬。
下一刻,云司明睫毛微颤,醒了。
他刚醒的眼神很淡,迷茫里带着柔和,没有往日那层冰。
他低声问:“醒了?”
叶翎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云司明松了松臂弯,却没有完全放开,只把她轻轻转过来,让她面对他。那动作仍旧克制,像给病人翻身一样稳。
叶翎趁势伸手,捏住他的手腕,指腹压在脉口上。
她不说话,只静静数着。
脉象仍偏缓,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忽快忽慢,忽深忽浅。那种被冰水死死勒住的窒息感退开了一层,仿佛有人从缰绳上松了半指。更细微的是,脉底里有一线极淡的暖意在往上返。
叶翎的指尖微微一顿。这是医书里形容的,脉回温。
她擡起眼看他,声音低,却带着真正的确定:“脉象比你昨日要稳固许多。至少这一个月,你不会再经历那种寒冷。”
云司明也擡手搭了搭自己的脉,确认了一遍,才收回手。神色仍淡,语气也淡:“看样子,旧堂那帮人的医术,还算可信。”
他说得像在评旁人的方子,与自己无关。
可叶翎看见他指腹在被褥边缘轻轻蜷了一下,像把一股翻出来的热硬生生按回去。也像把某种不该出现的情绪一并按住。
叶翎把手收回去,坐起身穿衣。系带时指尖停了停,在想那行医注,又在想另一个更沉的事实:冷情脉的诊方,她昨夜已经看得太清楚。
【天鹤血脉之羽脂为引,可稳情脉一月。】
而现在,药效完全按着医注走。情脉缓了,冷意退了一截,七情被按在一个不至于暴走的界限上。她不可能再装糊涂。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承认了这一点。
她或许真是天鹤旧人,是当年那支血脉里侥幸剩下的一个人。
可这件事,世人不会知道,也没有证据可以拿出来。能作证的,只有她那块旧牌。还有云司明的脉。
云司明披上外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已无恙。今早就得赶路。”
叶翎擡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像把所有不该说的都压在眼底,只给她一个明确的结论。
先活着回京。
其余的,回去再算。
叶翎没再多问,只把那几册烟熏过边角的册子重新包好,塞进最贴身的夹层里。外头天色已亮,窗纸薄薄透白,像一张刚铺开的新卷宗。
她匆匆与父母告别,只说布坊那边催着开工,得赶早过去,刻意不提别的;弟弟还在里屋熟睡,她没惊动,只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起身去镇口找车。
这镇子小,往京的车队却不算少。时已三月初一,日头渐盛,商路却更紧,做买卖的怕夜路,索性结伴同行。
叶翎在一队押货的车旁站了一会儿,把来意说清,又亮出太医院的腰牌。领头的掌柜仍皱着眉,目光在她与云司明身上来回掂量,显然不愿惹麻烦。
叶翎没争,只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囊,双手捧着。
那是她在晴王府做事时,萧宴给她的银钱,她攒着一分没动,如今连同自己这点积蓄,一并拿出来做诚意。
掌柜神色松了一线,却仍在犹豫。
就在这时,云司明在她身后擡手。
他没出声,只将一锭更沉的银子不动声色地压在布囊旁。
“路上劳烦。”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楚。
掌柜看了一眼那锭银,又看了一眼他袖口的官饰纹样,终于点头:“行。给你们一个靠里的位子,不显眼。只要别连累车队,我们就当没看见。”
叶翎轻轻松了口气,正要道谢,云司明却先把斗篷往她肩上一搭,替她把系带收紧。他自己仍穿得极素,领边略皱,像一路赶出来的匆忙未曾整理。可那份淡漠回来了,人一站在车侧,周遭的嘈杂就像被他压低了一层。
车队出镇时,太阳才刚擡起一点。路面还湿,车轮滚过去便留下深深的辙。
叶翎坐在车厢一角,把包裹抱在膝上。车厢轻晃,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
云司明靠着车壁坐着,斗篷半敞。晨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不再像往日那样苍白,唇色透着淡淡的红,连眉眼都比平时更有生气。眼神虽仍收着,却不再冷硬,像被什幺从骨子里唤醒过来。
他整个人都显出一种久违的活气。肩背线条在晨光里清晰而利落。
叶翎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那点变化太细,却太明显。它们都在提醒她,
昨夜的靠近,昨夜的温度,昨夜那场失控的亲密,并不是梦。
从淮陵回京的路上,他们赶了两日一夜。京城的城墙终于在远处显出来。
那一瞬,叶翎竟有种不真实感。城风带着尘土、花香与油烟,混着人声笑语,一股脑撞进来,热闹极了。
更要命的是,今日是上巳节。
城门外早已挤满人。踏青的、祓禊的、卖兰草与香囊的,彩旗挂得满街都是。有人在街边放纸鸢,线一扯便上了天,像要把春意也一并擡高。马蹄声、车轴声、吆喝声混成一片,连空气都像被人潮搅得起伏。
叶翎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那里空空如也。
那块旧牌不在了,像她身上的一块皮被人硬生生剥走。热闹越盛,她心里那点隐痛越清楚,像在喧嚣里被悄悄放大。
他们原本想先回太医院,偏偏入城后没走出几条街,就被人流推得慢下来。前方忽然一阵鼓声起,鼓点密而实,像从地面一路敲到心口。
“世武大会开幕了!”有人高声喊,“午门外要列阵了,快去看!”
叶翎心头一跳。
世武大会本就定在上巳,借节令吸引人流。她原以为自己这几日被拖在旧堂,必然错过,没想到竟赶得这样巧。
车队被迫靠边停下,前路已被观礼的人潮堵死。沿街的巡城兵卒也出动了,分开人流,开出一条去往午门的路。官差喝令声此起彼伏,却压不住百姓的兴奋。
云司明看了一眼人潮的去向,没犹豫,下车带着她顺着人群边缘往前走。
人潮挤来时,他只需略略侧身,便替她挡开最硬的冲撞。
越近午门,礼乐声越清,香气也更浓。兰草、沉香、艾叶混在一起,风里都带甜。广场两侧搭了席棚,百官衣冠齐整。
四旗的阵位分得清清楚楚。虎旗靠内廷门道,甲黑纹沉,像一道铁闸。狼旗在外圈,人数更多,枪林立起,旗面一抖便带风。
只是在两旗之间,还留着两处空位。一处摆着旧旧的旗牌,无人执旗,像被规矩供着。
另一处干脆连旗都不立,只留下一段阴影地带。
参赛者也已经入列。
今年闯关不只比武,医、阵、器、探查皆入关。他们或披甲或素衣,背负兵器,按籍牌与名册分队站定。
就在仪程将启未启的那一刻,内廷的门道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整齐的甲叶声。
禁司营的军队到了。
他们穿过人潮时,周围竟自然让出一条路。为首统领盔甲森然,身后擡着几只木匣,黄绢封得严密,红印鲜亮得刺眼,像带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热闹”。
叶翎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她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云司明却在这一刻擡手,轻轻扣住她的腕。
下一瞬,前方有人拦住去路。
大太监已候在内廷门口,笑容挂得极恰当,拱手时却一点温度也没有。
“右院判,叶医女。”他声音尖细却不高,“奉旨宣你们入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