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光将尽,偏殿内灯火煌煌如昼,扶希颜却在胡思乱想间觉得身周似冷了几分。
叩叩声又响了两下,她蜷紧身子,迟疑地对着空旷处发声:“…是谁?”
声响停了。
耳际响起不久前才听过的一道清朗嗓音,却较之喑哑了几分:“扶师妹,是我,闵伽。”
是闵伽的神识传音。
扶希颜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身子。
闵伽方才和邵景元当众对峙,算是被落了面子,怎会离开宴席无故前来?
是不满邵景元的警告,抑或……
仗着有邵景元设下的防护禁制,扶希颜壮起胆子,捏着从床幔束带垂落的一颗海珠,打入神识回复:“闵师兄,有事吗?我…我在休息。”
耳边静默片刻,闵伽的声音再度传入,那本该明润的嗓音比几息前嘶哑了些,似在极力克制着什幺:“扶师妹,你是不是服用了朔蒲草?”
扶希颜闻言一惊,电光火石间将许多零散的记忆串了起来。
原来如此。
那日与闵傕偶遇闲谈时,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此刻终于想明白了。
闵傕曾提及,静心丹里朔蒲草的气息会令鲛族血脉暴动。
而她那日在剑场瞥见闵伽争夺名次,剑势凌厉,只以为是天骄的潜质显现,却未曾想或许是因为她服了丹药,气息透过人群激发了闵伽的血性。
毕竟,闵伽在宴席上与邵景元过招时,分明瞧着是稳重如山。
再联想到方才情急之下又服下一粒静心丹,药息透过禁制逸散,隔着一殿之遥,再次影响了闵伽……
甚至更早之前,闵傕在无人处现出鲛族原型泡在水里,会不会也是在强自压制血脉躁动?
扶希颜脸庞褪去情事后的绯红,转为惶然的苍白。
浓烈的愧疚涌上心头。
扶家的事还没查清,反倒又先闯下祸事。
她颤着声音道歉:“闵师兄,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安一安神,没想害你难受……”
闵伽温和地打断她的反省:“扶师妹,我还好。只是鲛族对朔蒲草向来敏感,一时控制不住血脉躁动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中似有隐忍的喘息:“…日后若有鲛族在场,能否先不服用这丹药?对我们而言,实在难受得很。”
扶希颜没料到闵伽如此直白,就事论事地将请求说出口了。
可此情此景让她莫名发窘。
她赤身裹在邵景元的外袍里,耳边却是另一个男子嗓音低哑地诉说身体难受。
好奇怪。
虽是自己有错,扶希颜总觉得这番对话不妥,忍不住藏进了被褥里,缩成小小一团,才捏着珠子怯怯地问:“可我已经服下了,药效大约还要几个时辰才会散…景元让我待在这好好休息等他回来,我出不去…闵师兄,我帮你叫位医师来瞧瞧?”
说罢,扶希颜心下暗赞自己急中生智。
这话巧妙地把邵景元擡出来,表明自己并非无人庇护,又不至于完全推卸责任。
又是一阵静默。
闵伽似被她这怯软的逃避姿态弄得有些无奈,轻叹一声:“鲛族血脉暴动只能自行疏解,并无外药可医。我已打算提前离席了。只是见你不在宴上,猜你许是难受才服了丹药,便过来提醒一声。”
扶希颜听着,心下愧疚更甚,却也知自己无能为力,只低低应道:“嗯…我一时情急……”
闵伽本不欲多言,正要告辞,听了这懊恼自责又补了一句:“修行终究要靠自己,莫太依赖外物。若你音律上有不解之处,我或许能给你一些鲛族的见解。”
扶希颜的眼眸倏地亮起。
鲛族除了拥有在海中狂暴的战力,音律天赋亦是顶尖。
就她所知,有些乐道大能便是混了鲛族血脉,随手拨弦便能令山川崩颓。
若是稀释后的天赋都如此强大,纯正的鲛族皇族又该何等惊人?
扶希颜兴奋难抑,但又强自按捺了。
她已经祸害了闵伽两回,再厚着脸皮向他请教种族秘术,是否太过分了?
可一想到三日后的乐峰考核,若能取个好名次,或许邵景元便会考虑带她去前线……
念及至此,扶希颜终究按捺不住,试探着提出交换:“若是可以,我想用一匣蕴灵玉髓,换闵师兄点拨一曲,不会耽误你太久…行吗?”
一颗蕴灵玉髓便价值上万上品灵石,整匣子拿来向炼虚期大能请教都绰绰有余。
闵伽被她这天真又阔绰的做派逗笑,又因压抑血脉暴动而咳嗽了一下:“你现在捏着的这颗海珠,我在上头打个印记,今后可无视距离传音。你想问的,直接在里面说。等我疏解完血脉躁动便回复你。”
扶希颜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向剑修请教乐理,细声道:“那…多谢闵师兄。”
“你好好歇息吧。”闵伽的声音中疲惫难掩。
神识传音彻底消散。
偏殿重归寂静。
扶希颜将海珠攥在掌心,垂眸看着自己裹在宽大衣袍里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一天连闯两祸,都被往来甚少的闵伽体面地宽宥过去了。
而她真正依恋的邵景元,却动辄对她严加惩戒。
若他从始至终只能给出这样的关注……
她还能承受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