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宅占地广阔,层层递进的院落皆高悬灯烛,映照得夜色如昼,威严煌煌,令身处其中者不由地收起轻慢懈怠之心。
面对这般森严恢宏的世家气象,扶希颜纵使情事后身子疲软,在鹤背上也不觉挺直了腰背。
至于方才心头掠过的自疑,被即将面见异族大能的紧张暂且压下了。
非我族类,其心难测。
不说指望异族皆如闵伽那般易相与,孤桐真人本就是高位修士,再肃身正容些也未为过。
焦虑混合倦意,呈现在扶希颜面上,就是有些怏怏的。
纤长眼睫低垂,遮盖了那双柔媚湿润的灰蓝色眸子,殷软的唇也时不时无助地抿紧。
她并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多幺惹人惜怜。
邵景元垂眸瞥见了,难得温声安抚:“再坚持片刻。”
“嗯。”扶希颜轻声应着,偷觑他几眼。
见他神色沉静如常,心下稍安。
无论如何,至少有邵景元在前引荐。
他们很快落在一所清幽竹斋前。
灵泉叮咚,四周错落摆放的名贵花卉恰成一座临时的聚音阵法,正宜作乐修的静室。
扶希颜自鹤背滑下,双腿仍有些绵软,却强自稳住身形,随着邵景元步入门内。
斋内却不如室外的清寂。
银烛高烧,香焚宝鼎。
一名男修已坐在琴案前,随手轻拨弦丝。
音韵毫无章法,却莫名洗涤神识,又似置身夏日烈阳之下,通体清透爽朗。
然而,最令扶希颜心神一振,倦意顿消的,是孤桐真人的容貌。
眼前这位朱雀族修士,看不出年岁,唯见绝世姿容。
率先入目的,是他那锋锐狂野的眉眼。
尤其那对朱红眼瞳,中央嵌一圈金环,宛若高悬九天燃烧的金乌。
半束起的发丝亦如火焰般浓赤,披散坠地,叫人恍觉见到熔岩流泻。
再往下,便见他着一袭六件套华服,从素色禅衣至宝蓝纱大氅,再到庄严端贵的披帛,无不纹绣流光,华美尊贵。
十指缀饰六枚图腾戒指,或古朴,或瑰丽,腰间禁步叮当作响。
难怪邵景元要她换上盛装华裳前来拜见。
异族的风华,浓烈到让扶希颜五感饱和,一时竟连反应都做不出。
朱雀族的孤桐真人,竟生得如此出色。
比起鲛族如海妖般容颜惑人,这似烈日灼魂的翱翔族类,又是另一番惊心动魄。
她往日的见识委实太过浅薄。
但更令扶希颜意外的,是邵景元竟容她近前接触这般艳绝一方的男修。
明明他占有欲极强,明明方才在宴席上还不许她多瞧旁人一眼。
她一时竟分不清,邵景元是信她定力恒常,抑或笃定他自己已足够她再不逾界动摇?
邵景元率先拱手行礼:“晚辈邵景元,奉家命前来叩谒。素闻朱雀一脉雅音通玄,今朝得见,荣幸之至。”
他略一侧身,露出扶希颜的全貌:“这是扶氏二小姐,近年潜修乐道,久困瓶颈。若能得真人一言指点,自是莫大幸事。”
扶希颜快速回神,屈膝问安:“晚辈扶希颜,见过孤桐真人。今日得前辈垂顾,实属希颜之幸。希颜愚钝学浅,尚请真人不吝指点。”
孤桐真人金红的眼眸微弯,嗓音低磁优雅:“不必多礼。阿元带来的小友,果然聪慧可人。”
得了这和蔼的夸奖,扶希颜的脸微微发烫:“真人…折煞晚辈了。”
但看着孤桐真人的笑容,她心头忽然泛起异样,不由得暗暗嘀咕:这位大能容貌怎的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小辈的隐秘困惑,在历经沧桑的前辈眼中无所遁形。
孤桐真人唇边笑意更盛,低笑声亲和:“扶家的小友,何以这般打量我?可是觉着哪里熟悉?”
扶希颜被直白地点破心思,慌忙道歉:“恕晚辈失礼,或是我记岔了。前辈风姿卓绝,叫我一时恍神。”
孤桐真人擡手示意免礼,宽和道:“你如此想也正常,毕竟你在宴席上,该是见过我的第五子了。”
第五个孩子?!
虽然,扶希颜觉得为此感到震惊实则无理。
孤桐真人身为高阶族群,寿元悠长,又是情感丰沛的乐修,儿女成群本属寻常。
但他瞧着与她年岁相仿,竟然就有如此数量的子嗣,还是让她……
等等,见过?
“邵家招揽宴上那位混血小子,便是我与第三位道侣所生。”孤桐真人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
原来那衣襟大敞的狂野男修是孤桐真人的子嗣,难怪面容有几分相似。
扶希颜彻底哑口无言。
第三位道侣?
第五个孩子?
扶希颜此刻对异族又添了新的认知。
异族容貌出众,轻易就能与多族结侣,子嗣自然繁盛。
而人族……
她悄悄瞟了邵景元一眼。
幸好,人族道侣更迭并不频繁,邵家子弟更是只能与一人同携共老。
如此说来,一旦被邵景元认定,便可安枕无虞。
邵景元似未察觉扶希颜的隐秘打量,得体温文地接话寒暄道:“孤桐前辈,令郎天赋不凡,相信在前线必能建功立业。”
孤桐真人闲适地摆摆手:“他性子野惯了,去哪里闯荡都随他。我儿女众多,早管不过来了。”
他垂手,转了转祖母绿扳指,语气悠然,暗带慨叹:“我大女儿才产下三子,宅中热闹非凡,够我头疼的。此行不过途经中域,再过几日,我便得回北域照看孙儿了。”
言罢,孤桐真人不欲再讨论子嗣话题,轻颔首唤扶希颜:“来吧,小友。先让我一观你的造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