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希颜唤出本命法器颐初。
琴身由南域深海的沉木所琢造,形制雅致,在灯火偏映下,琴额刻凿的藤纹间隐流过蓝幽幽的辉芒。
它虽未有器灵,却如扶希颜心绪的镜像。
“泠——”
低徊的清商调初起,柔婉得当。
孤桐真人颔首含笑,示意她继续。
扶希颜深吸一口气,指尖轻勾琴弦,准备起音续奏。
在来时路上,她曾反复斟酌过诸多曲目,或清疏大气,或缠绵悱恻,以求博得大能的认可。
但这刻,她忽然如梦初醒地发现,以情入道的自己,似乎只窥见了情的冰山一角。
男女之情于她而言,大多时候是期待、迷茫与委屈,只偶有欣喜。
友情师恩,亦有,却温淡如水。
至于血脉亲情……
她忽然想家了。
纵使邵景元不许她过多联络扶家人,她仍会悄然怀念那片抚育她长大的荒蛮矿脉大地。
情思涌动,琴音起,幻境现。
大漠月夜,露珠凝渗,偶尔有枯草枝被小兽爪踩断的细碎声响,又迅速遁迹无音。
南域扶氏世代凝望的无垠荒漠,便是这般模样。
天地人融为一体,声息瞬息间会被更广大的空寂吞没。
末了,几音落下,苍茫更甚,似要将闯入者的神魂也永久牵绊在此作伴。
这与扶希颜娇柔外表迥异的孤冷幻境,令斋内一时沉默。
孤桐真人半阖眼瞳,似在幻境里漫步观赏。
“扶小友这幻境演化得不错。”他笑了笑,“天水灵根,以情入道,得天独厚。”
扶希颜回神,收回手,谦逊垂眸:“谢真人赞赏。”
孤桐真人抚掌:“说来,我倒有一琴谱,或合你意。”
他指尖轻动,一卷古旧琴谱凭空浮现,缓缓落到扶希颜的琴案上:“此谱名《鸣岐引》,或可助你感通别样天地。情为道基,但切莫沉浸于既有情思。”
这点拨极为中肯,不过分夸誉,亦无俯瞰轻看,却字字照见她心境所限。
但孤桐真人大方赠下如此清越浩然的曲谱,倒叫扶希颜一时不知所措。
莫非是邵景元的安排?
她下意识侧眸,望向几步外端坐的邵景元。
他脊背挺直,垂眸掩去神色,仿佛引荐完毕便对后续试艺不予置评。
可她知道他在听。
扶希颜按捺住紧张,轻声道出此行的初衷:“谢真人赠谱。晚辈还有一事相求,我习《太上忘情》已有些时日,想在考核时演绎此曲,不知可否得真人指点?”
话音刚落,竹斋内一静。
只余她发间铃铛不安轻晃的细响。
邵景元终于擡眸,冷沉目光落在她的脸庞上:“不合适。”
扶希颜被这直截否决刺得心头紧缩,不甘随之翻涌。
平日的吃穿用度被安排也就罢了,这是她的道途,为何由他插手决断?
“哪里不合适?乐修也需领悟杀伐之力。你总让我习用那些防御法器,为什幺我不能以曲直取杀伐?”
扶希颜强压哽咽的反驳,只换来邵景元平静的回话:“既然你欲在大考争个名次,这练了多时仍滞涩不前的曲子,自是不宜。换一首不好?”
原来还是同等的逻辑。
他为她邀名师指点,跟送昂贵的法器毫无差别。
都只能在他认可的理性路径内行动。
扶希颜想起屡屡练不成这曲子是因在寝房内被他扰乱,便更觉气恼,睫羽扑扇间沾了点点晶莹,却忍着不敢泪落。
孤桐真人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忽地低笑出声,打破了窒闷的氛围。
“小事,小事。无需争执。”他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想要修习杀伐凌厉之气,也不是非得走忘情一道。情与无情,杀与守,道法万千,各有归途。”
扶希颜知道不可再失礼争吵,强忍泪意低头看谱。
音阶排列清和,却隐有凛然之意。
含而不露,正气带锋。
这曲《鸣岐引》或许是领悟杀伐的入门,却与那忘情的利落迅捷不同。
她只想快些提升实力,走到邵景元身边与他并肩,为何偏偏是他第一个阻拦?
孤桐真人径直略过晚辈间的暗流涌动,闲声提点谱中几处难点,又简述行气法门与心诀相合的要点,便轻转扳指:“行了,我今日也乏了。扶小友,你且回去用心习练,若有不解,两日后可再来寻我。”
邵景元起身,拱手谢过:“真人辛劳,便不多叨扰,改日再携谢礼登门。”
扶希颜只得随他站起,福身行礼而退:“谢真人赐谱,晚辈告退。”
出了竹斋,携了草木气息的夜风拂过身周,吹散了琴室内沾染的华贵香气。
灵鹤仍安静候在原地,等着载娇客归去。
但扶希颜撑着酸软的步子,掠过了这鹤。
“去哪?”邵景元的声音从后冷冷响起。
她停下脚步,忍住不回头,也咽下了软弱的啜泣,努力平声问:“为什幺不许我选《太上忘情》?”
邵景元已走到她身后,揽住她细软的腰肢,一把将她抱离地面,嗓音从容:“孤桐真人的谱子不好?那可是上古残谱,颇有助益。”
扶希颜挣脱不能,推搡他胸膛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想要自己选,不用你跟我说什幺是好是坏。”
端整的衣襟被揉皱,罪魁祸首也被扣住了手腕。
邵景元眸中映着她娇美的脸庞,眉心微皱:“不是想跟我去前线?你练好这曲子,我就带你去。”
哄诱竟不奏效,只激得扶希颜再难忍下积怨:“这是两码事!邵景元!你到底把我当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