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今日焦点的独家视频。
画面没有开场乐,没有旁白,直接切入。
落地窗前,一张单人沙发。
男人坐在正中央,深灰西装,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镜头只给上半身,男人的脸白得过分,像被抽干了血色,高颅骨在冷白灯光下投下两道锋利的阴影。
鼻梁笔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凤眼狭长,眼尾上挑,瞳孔却黑得发冷。
“我是陆岭。”
声音低沉,尾音干脆,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恒峪实业集团新任总裁。”
背景是整片落地窗,夜色里的城市天际线像被他踩在脚下。
他微微侧头,颈侧青筋若隐若现,却没有一丝温度。
“经董事会紧急决议,我即日起接任总裁一职。前任总裁,我的亲弟弟陆屿,因涉嫌挪用公款、非法转移资产、权钱交易等多项经济犯罪,目前已被司法机关通缉。”
他每说一个字,唇线就绷得更紧,停顿两秒,目光笔直刺向镜头,声音却依旧平稳得可怕。
“作为哥哥,也作为新任总裁,我代表他,向所有股东、员工、合作伙伴,以及社会大众,致歉。”
他轻颔首,冷光在他高挺鼻梁上折出一道冰刃般的白芒。
“恒峪实业将全面配合调查。三十天内,我亲自带队完成内部审计,并向社会公布全部结果。公司运营不受影响,所有决策,由我亲自监督。”
说罢,他擡眼,最后一次直视镜头。
三十秒,整段声明精准、无一赘字。
画面骤黑,只剩一行白字:
【恒峪实业前总裁陆屿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已被通缉】
【新任总裁陆岭首次公开发声】
书房里,周沅也盯着这段看了无数次的影片,心情已从最初的激动,变成麻木。
门被轻敲两下。
“小姐。”林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和药瓶,“头痛药要吃一颗吗?”
周沅也擡眼,声音哑得厉害:“不用。”
她指尖在膝上无意识抠紧,像是随口问:“父母亲都睡了吗?”
“老爷夫人都睡下了。”林姨答得极轻,又补了一句,“吃了安眠药,最近太忙,老爷血压又高了。”
“嗯。”周沅也点点头,扯了个几乎看不出的笑,“林姨也快去休息吧,我没事的。”
林姨应了声,却在门口顿了两秒,目光落在那瘦得单薄的肩膀上。
门终于关上。
走廊的灯光层层熄灭,整栋宅子陷入死寂。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北京初春最后一场雪刚停。
雪不大,却冷得刺骨,像细盐粒洒落,触肤即化成冰水。
整个城市都在沉睡,路灯下的积雪泛着惨淡的青光,风一吹,树枝上的残雪哗啦啦往下掉,像谁在暗处撕纸。
周沅也把车停进朝阳公园南侧私家路时,挡风玻璃已蒙薄霜。
她下车,帆布鞋踩进雪里,“咯吱”一声脆响。
雪没过脚踝,湿冷一下子从脚底窜上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卫衣帽子被风掀开,她索性不管了,雪粒落在睫毛上,眨眼就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进嘴角,苦得发涩。
私家路两侧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头挂着冰凌,路灯一照,像一排倒悬的剑。
地上没人扫雪,轮胎印和脚印都被新雪盖了个严实,只剩她一个人的脚印,一步一步往里陷。
黑色铁门前积了薄薄一层雪,门牌“7”上的数字被冻得发蓝。
她从口袋里摸出磁扣,手抖得厉害,指尖贴上感应区时,已经冻得快没知觉。
“滴——”
铁门滑开的同时,门顶上积雪哗啦一声砸下来,正好砸在她肩头。
她没躲,冷雪顺着领口灌进去,激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院子里更冷。
通道的入口灯是幽蓝的,在雪夜里像一团鬼火。
迎春花还没开,只有几个骨朵冻得发紫,风卷着雪粒往通道里灌,吹得她脸生疼。
周沅也擡脚往下走。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雪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距离陆屿离开其实只过一周,但是在他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像死了一样,所有联系方式都已注销,彻底从世上被抹去痕迹。
最初几天,她疼得蜷在床上,连呼吸都带血味。
直到陆岭以新任总裁身份发布这段声明,她才如被迎头噼刀,瞬间清醒。
怕不是陆老爷的遗嘱有鬼。
恒峪实业,这百年军工巨头,向来低调到鲜为人知,与国防系统盘根错节,脏事从不见光。
可陆岭上台第一击,便将陆屿“罪证”摊开晒太阳,连带数十年灰色利益链一并曝光。
这不是清洗,是屠杀。
陆屿这些年替家族挡下的子弹,如今全成了射向他的箭。
陆岭这一手,的确够狠。
新闻爆发短短数日,陆屿已被指控十馀项经济重罪,名下数十亿资产尽数查封。
唯独这栋隐于市中心的豪宅,侥幸逃过一劫。
原本,周沅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回来。
大门推开那一瞬,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雨后冷杉、淡淡烟草,还有他西装内里惯用的雪松调香水。
周沅也站在玄关,呼吸猛地一乱。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擡头,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个男人说的话、做的事,总是那么恶劣,可她已经爱上他了,无可救药。
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振作。
这次回来,目的只有一个:找出陆屿这些年真正的财报。
陆岭给的期限是三十天,而那些资料至今未曝光,意味着对方也还没找到。
陆屿一直是个谨慎的人,唯独有可能走得太急。
周沅也只能一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把这间屋子掀了个底朝天。
书房、卧室、衣帽间、酒柜、马桶水箱、冰箱冷冻层,甚至把客厅那幅巨大落地油画拆下来看背后。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凌晨五点,她已经累到手指发抖,脚底全是灰。
最后,她坐在主卧更衣室的地板上,背靠一整面墙的定制西装,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真的打算把所有后路都烧干净。
周沅也想哭得不行,但还是撑着膝盖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骨头渣子上。
她的手指顺着衣柜最深处那块胡桃木面板滑过——早已摸过无数次的地方,却在此刻忽然触到一处极浅的缝隙,像一道被时间磨钝的旧伤。
她指尖用力,暗柜无声弹开。
冷气扑面而来,像打开了一个多年不见天日的墓穴。
里面远比她想像的深,足足半个更衣室的宽度,被一整排钢制层架占满,灯是感应的,惨白的光刷地亮起,照得每一份文件都像刚刚从血里捞出来。
最上层,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份公司财报,恒峪的年度审计报告、季度财务报表、税务申报、离岸账户流水……每份都盖着鲜红的绝密章,日期从十年前一路排到去年。
数字冰冷得像刀刃,隐藏在那些天文数字背后的,是家族几代人积累的灰色帝国——军工订单的隐形收益、境外洗钱的轨迹、政商勾结的细节,这不是陆屿一个人的积业,一旦泄露,整个家族都会被拖进绞肉机。
第二层是订单文件。
军工采购合同、卫星零件出口许可、导航晶片技术转让、某型无人机的弹药适配协议……每一份都落款陆屿的英文签名,字迹锋利如旧。
周沅也握着纸张的手疯狂发抖。
整个家族的烂摊子,一页页埋在这些纸里,随时会炸开。
最底层,一个黑色碳纤维箱,没有锁。
她蹲下去,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QSZ-92-9,黑色陶瓷涂层,枪管冰冷。
枪柄上缠着一圈医用胶带,像是他以前练枪磨出来的水泡留下的痕迹。
她努力回想陆屿在泰国教过他的退弹、拉枪机,顺利打开后,发觉弹匣里还有五发9毫米巴拉贝鲁姆弹,铜色被甲泛着幽暗的光。
深吸一口气,周沅也把弹匣重新推入,听见清脆的“喀”声,然后将枪插在腰后,贴着嵴椎的位置。
最后,她从陆屿的衣柜里拖出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尽管尺寸过大,她仍套了上去,上面还有他的味道,陆屿曾经穿这件衣服抱她。
她没有开灯,只用手机的冷白光,一叠叠把文件塞进一只防震摄影包。
她不是空手而来,这款包原本用来运送徕卡长焦镜头,夹层里铺满高密度海绵,防水、防撞、防X光扫描,海关狗也闻不到纸张的味道。
最厚的几份合同,她夹在两本厚厚的《National Geographic》旧杂志中间;离岸账户流水则被塞进一叠未冲洗的135底片盒伪装。
做完这一切,她检查了三次拉链,确认没有任何纸角露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