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二十七岁,出生在符拉迪沃斯托克郊外的一个小村子。
村子里男人多,酒也多,从小到大,没见过哪个男人不喝酒的。我父亲就是这样,一手握方向盘,一手端酒瓶,教我开车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烟。
他说:“儿子,伏特加是俄罗斯人的血,没它你开不了乌阿兹,也活不过泰加林的冬天。”
我十五岁就开始跟着他跑边境线,和中国商人做生意。
烟、酒、木材、废金属,啥都倒腾。
那时候方向盘坏了的乌阿兹车我都能开,钳子一夹,照样在雪地里漂移。
边喝伏特加边卸货,喝多了就睡在车厢里,醒来继续跑。
十几年下来,我一次也没把货洒了,一次也没把车翻进沟里。父亲常说我是他见过最稳的司机,我信。
去年春天,事情变了。
我们这个破矿镇——离符拉迪沃斯托克几百公里,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地方——突然来了个怪客人。
一个小姑娘,中国人,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瘦得风一吹就能倒。
她给自己起了个俄文名字,叫安娜。听起来可笑,一个中国娃偏要用俄罗斯名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在玩过家家。
她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城里人才有的香味,穿得却一点也不像城里人,旧羽绒服,破靴子,眼睛大大的,睫毛上老是挂着水汽。
第一周她就病了,重得要命,肺炎,胸腔积液,烧到四十多度,躺在板房里说胡话。
瓦洛佳扛着她连夜往镇上医院跑,我开车,路上抛锚两次,差点没把她送活。
医生说,再晚几个小时,人就没了。
病好后,她落下咳嗽的毛病,一到冬天就犯,咳得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可她偏不走,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你愿不愿意帮我干活?我给你钱,比别人都多。”
老实说,那天晚上雪下得大,板房里冷得能冻掉手指头,她裹着毯子坐在我对面,脸白得吓人,眼睛却亮得像刀。
我要不是个正人君子,她可能就死在那晚了。
不是冻死,就是……别的。
可我谢尔盖不是那种人。
我只是个普通人,在零下四十度的矿区活着不容易。
谁给钱多,我给谁卖命。
以前给黑帮开车,后来给矿主跑腿,现在安娜给得最多,而且好说话,不骂人,也不摆架子,我就跟了她。
我的工作简单:翻译,开那辆方向盘要用钳子转的旧乌阿兹,仅此而已。
可我自己又加了一条——照顾安娜。
她真的太脆弱了,像玻璃做的,一碰就碎。
手冻裂了也不吭声,咳到吐血丝还硬撑着去矿坑,半夜修发电机修到三点,第二天照样五点起床。
我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二十出头的中国小姑娘,为什幺要一个人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受罪。
可她又聪明得吓人,对采矿的事门儿清,浮选、品位、竖井爆破,张口就来,比老矿工还专业。
我猜了半天,只能想一种可能——她大概是中国哪个矿业大老板的私生女,得罪了家里,被放逐到这极寒之地自生自灭。
不然,谁会把这幺娇贵的一个丫头,往泰加林的狼嘴里送?
我没问过她。
她不提,我就不问。
俄罗斯男人有俄罗斯男人的规矩:拿人钱,办事,剩下的,喝酒,别多话。
但有时候,半夜开车送她去矿坑,雪灯照着前面的路,她坐在副驾驶咳得撕心裂肺,我还是会忍不住把车停下来,递给她一瓶伏特加。
“喝一口,小孩。暖暖。”
她从来不推辞,仰头就灌,呛得眼泪直流,却固执地冲我笑。
那一刻,我总觉得,她眼睛里藏着比泰加林还冷的火。
烧得死人都不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