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姊,你带我来这小小脚店作甚?这里有甚可吃的?”
一绫罗裹身头戴金冠的瘦削女元君被一众仆从簇拥着,行至街角一间不起眼的小店,目光落在店外那块褪色的布幌上,不禁微微蹙眉,就见上面歪歪斜斜四个字:
郑家脚店。
又见店外摆着几张油腻的旧木桌,几个贩夫走卒正捧着粗瓷碗,呼噜噜地喝着汤面,吃得满头大汗。
“忒的腌臜。”那女元君眉头皱得更紧,展开手中折扇,嫌恶地掩住口鼻,擡脚欲走,“大姊还是随我去会仙楼罢,今日还是我请客便罢。”
“且慢。”伴在女元君身侧被称作“大姊”的女庸,名唤林丛,见堂妹对自己选的请客之所如此嫌弃,脸上恼容一闪而过,满是迎合纵容,俯身低头,在堂妹耳边一阵低语。
“哦?”女元君折扇一收,眉梢微挑,面上变得颇有兴味,“果真?”
“果真。”林丛点头,下巴朝那脚店一擡,“阿果进去一看便知。”
“如此,就进去瞧瞧。”林果被大姊勾起了兴趣,再顾不得腌臜与否,擡脚朝店内去了。
一众仆从,忙呼啦啦跟上。
“哼……”落在最后面的林丛见她这般急色,不由勾唇轻蔑一笑,晃着手中折扇,施施然跟着进去了。
“客官里面请!”店小二见他们一行人总算进了门,忙堆笑迎客,又见为首女郎身上绫罗绸缎,腰间玉佩香囊,脚下软缎皂靴,虽身量瘦小,约莫只十六七岁的模样,却生得眉目清俊,皓齿明眸,通身的气派,一望便知出身富贵人家,身子不由躬地更低了,恭敬地把客人往店内雅静处引,“贵客雅座里请!”
林果被店小二引入雅座,但见隔出的雅座里摆着两张方桌,桌椅皆雕纹缠枝,漆色莹润,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揩,未沾一丝尘埃,这才安心落座。
又见墙上张挂书画,上绘梅兰竹菊,虽非名家大作,倒也增添几分风雅,角落摆着一只粗陶青釉盆,里头栽着一丛文竹,细枝疏叶袅袅垂落,又添几分清逸,窗棂边还搁着个浅口瓷碟,盛着清水养着几只晚香玉,素白的花苞半开半合,淡淡幽香漫在空气中,竟压过了外头的油烟气。
“如何?”林丛笑呵呵落了座,观堂妹神色,便知她心里是满意的,却还是忍不住面露得意,有此一问。
“倒不似想象中那般腌臜……”林果还是第一次来这市井脚店,见店内并不似家中祖母念叨的那般喧闹腌臜,颇有几分俗趣鲜活,不觉新鲜有趣,兴致盎然起来,主动问店小二有什幺特色吃食推荐。
店小二忙躬身笑道:“咱店里的羊肉臊子面、胡饼夹肉都是一绝,热乎的刚出锅呢!”
林果眉头一皱,不用她开口,就听贴身伺候的女婢斥道:“这般腌臜吃食,怎可入女郎金口?”
店小二脸上的笑一僵,被一个卖身婢子斥了,却一点不敢着恼,都说宰相门前四品官,他这店小二哪里惹得起,只怯怯低了头,口中告罪连连。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客官说笑了。”一道柔婉如春水的嗓音倏然响起,一字一句都缠了几分甜意,林果寻声望去,就见一上着藕荷色绫罗短襦,下着月白印花罗裙,外罩素色半臂的女泽出现在雅座门口,手里端着个漆木托盘,托盘上搁着两盏热茶,正朝她款款走来,行动间裙摆轻晃,露出一双绣着缠枝莲的软缎鞋,鞋头翘秀,绣纹细腻,几乎可以窥想包裹于内的一双莲足是如何的纤美俏丽……
林果不由看痴了,偷偷吞了口水……
“小店虽简陋,吃食却是实打实的香,贵客不妨尝个鲜?”说着,将茶盏往雕花桌上轻轻一放,擡眸时正撞见林果痴痴的傻样儿,不由笑得眉眼弯弯,语声清亮又带着几分婉柔,“女郎君看着面生,想来是头一回来小店,这雨前龙井,是奴家新烹的,送与女郎尝尝鲜。”
“好,好。”林果被这女泽迷得神魂颠倒,自然万般皆好,擡手端起茶盏就要往嘴里倒。
“女郎莫急。”朱玥忙止了,莹白玉指点在女郎腕上,轻轻一压,“茶还烫着,晾晾再喝不迟。”
“哦,好,好……”腕上一点温热细腻,林果手一抖,差点把茶碗打翻了,忙放回桌上,连声道好,耳根泛起红晕,微微低下头不敢和那姝丽女泽目光对上。
好色,偏还胆小害羞。
朱玥不由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市井的鲜活,又不失柔媚温婉。
“女娘子可是店家掌柜?”林果终于积攒够了勇气,擡起头复又看向仙女儿似的女泽,没话找话。
“正是。”朱玥听得小女郎此问,顺势坐于她身旁,柔声答道,“奴家本姓朱,先夫早逝,家中公婆业已老迈,奈何公婆只得先夫一子,除了奴家,家中再无可顶门立户之人,无法,只得奴家抛头露面打理这家中产业。”说着,面露悲戚,眼角俏生生挤出了两滴泪,泪滴滑落鬓边,隐入鬓边垂着的几缕碎发间,衬得一张俏脸更加楚楚可怜,柔媚动人。
“朱娘子真是好生可怜……”林果心疼地望向楚楚动人的俏寡妇,用力捏紧了手指,才止住为她挽起鬓边碎发的冲动,如此忍着,又觉口干舌燥,拿起桌上茶碗,一饮而尽。
“诶?”朱玥阻拦不及,眼见着小女郎就着茶碗猛喝一口,不由面露急色,关切问道,“可是烫着了?”
“哈哈……”林果烫得伸直脖子,用力抚颈,还不停伸舌哈气,样子有几分滑稽,显然被烫得不轻。
“郎君,郎君!”一众奴仆,急得不行,争先恐后,都欲上前查看自家小主子伤得如何。
“莫乱!”还是一直冷眼旁观的林丛,此刻多了几分镇定,吩咐慌乱的仆从,“快送女郎去医馆!”
她也实属没料到会有这幺一出,若是让家里老祖宗知道这小祖宗在外面伤着烫着,烫得还是口舌咽喉,这于饮食最紧要的地方,那她可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一众仆从慌慌张张,正欲擡小主子去医馆,又听女掌柜道:“小二,快去取冰雪冷元子来给女郎君吃!”
店里正好备着冷饮,像是冰雪冷元子,凉水荔枝膏,雪泡缩脾饮,冰雪甘草汤,这些都是店里常备的,供给来店里吃饭的客人。
此时,正好拿来给小女郎快速降温。
吩咐完店小二,转头对林丛道:“先给女郎降温要紧,以防咽喉烫出燎泡,影响日常饮食。”
林丛听她说的在理,点点头,又对仆从道:“去医馆请大夫到这里来诊治,快些!”
一众仆从里,腿脚最快的小厮自觉领了命,一个箭步冲出雅间,一溜烟儿朝医馆狂奔而去。
店小二端来了冰雪冷元子,朱玥忙接过,舀了一勺就往林果嘴里送,檀口微张:“啊……”
小女郎红红的眼里噙着两包泪,乖乖张了嘴,被烫的火辣辣的口舌接触到冰凉凉的冷元子,冷热交替下,激得肩膀一哆嗦,眼里那两包泪就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小脸儿瞬间挂上两行泪,可怜可爱。
朱玥又爱又疼,温声软语嘱咐:“含一下就咽下去,咽喉也要凉一凉。”
就怕食道感觉不敏感,烫伤了也不觉得。
“嗯。”小女郎乖乖点头,把嘴里的冷元子嚼一嚼,咽了下去。
“有没有舒服点?”朱玥问着,又往小女郎嘴里喂了一颗冰冰凉的糯元子。
见小女郎一边咀嚼一边点头,红红的眼睛舒服得眯了起来,不由放下心来,弯唇含笑。
“再多吃些。”她一勺勺喂,小女郎一勺勺吃,听话乖巧的模样,倒不似汴京城中传闻的那般纨绔无礼。
接连两碗冰雪冷元子入了肚,又喝了一碗冰雪甘草汤,林果不由摸摸肚子,已然撑得滚圆。
恰在此时,大夫并一背着药箱的小童,被小厮赶着,气喘吁吁地进了雅间。
一番望闻问切下来,除了口舌被烫得红肿了些,倒是没什幺大碍。
最后只开了清热降火的药方,用以辅助减轻烫伤后体内的热邪,缓解口干,创面红肿等不适。
“照方抓药,每日一副,煎煮后分早中晚三次温服,若温服仍觉口舌不适,可晾凉服用。”老大夫开好药方,仔细嘱咐。
其实,在老大夫看来,求医的若是个平头百姓,索性药方也不必开,养几天就可自行痊愈。
“没涂抹的烫伤药吗?”
饶是如此,林丛还不放心,寻常烫伤都有药膏可涂,怎得这老大夫不给开?
生怕老大夫老眼昏花没认出林果,医治的不尽心。
更怕小祖宗一个不舒服自己就要受牵连,被惩罚责怪。
遂提醒道:“林衙内乃尚书爱女,老大夫须尽心些才是。”
“为林衙内诊治,老夫怎敢不尽心?”
老大夫听她这样说,加之林衙内声名在外,是吏部尚书林家千娇万宠的独苗苗,为求稳妥,也为表明自己尽了心,咬咬牙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润白瓷盒,交到林丛手里,嘱咐道:
“这是玉雪膏,治烧烫伤有奇效,内服外用均可,得之不易,只此一盒,万要俭省着用。”
见老匹夫果然有好药膏没拿出来,林丛心下暗恼,面上却是一派感激,拱手道谢:“多谢老大夫啦。”道谢的话说的顺溜,却绝口不提诊费药费的事。
“医者本分,当不得谢。”老大夫心下一哂,也不敢出声讨要,只摇摇头,嘱咐药童背好药箱,转身欲走。
“老大夫且慢走。”朱玥见此,起身朝老大夫施了一礼,转而吩咐店小二,“去账房支取诊金付与老大夫,再叫辆马车送老大夫回堂。”
“好嘞!”店小二忙不迭应了,恭恭敬敬送老大夫出了雅间。
同时在心里嘀咕,自家掌柜娘子就是心善,不像那起子官宦子弟,净会仗势欺人。
“诶?”林果张口欲言,不成想口中没了冰元子镇着,一张嘴就觉得口舌胀麻,话都有点说不利索,“怎可让小娘子付诊费?”说着,瞧一眼贴身丫鬟。
那丫鬟见了,忙追了出去。
“是奴家烹的茶烫伤了女郎,自当为女郎负责,支付诊费原是应当。”说着,朱玥两根葱白玉指复上小女郎还要张口说话的嘴,柔柔嗔她一眼,才道,“女郎伤了口舌,还是少说话为妙。”
“嗯。”
见小女郎果然听话点头,心中更喜,转身瞧林丛一眼,张开手掌。
林丛闻弦歌而知雅意,勾唇一笑,迈步上前,将那玉雪膏放于朱玥手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指尖微勾在小娘子掌心轻轻一划。
“奴家为女郎上药可好?”玉雪膏入手,朱玥似是不觉那一划,并未分半个眼神给林丛,只对小女郎笑得一脸温柔,提议亲自给她上药。
当然好啦!
林果连连点头,水灵灵的眸子满是期待,小脸儿还泛起了红。
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小女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