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可查清楚了？”老夫人照旧歪在北窗下的藤椅上，手里一柄象牙骨柄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摇着，问这话时，目光正望向院角那棵结果不久的石榴树。
“查清楚了。”张嬷嬷恭敬答着，面上尽是小心谨慎，如实禀道，“那一家子姓郑，是前两年才从南边搬来汴京城的，当家的已经没了，只两个老的，带着个小寡妇，还有个三四岁的女童，在城南桑家瓦子周边的一条小街上赁了个前店后院的宅子，开了家脚店，专卖些市井吃食。”
“为甚来这汴京城？”
“听邻里说，是老家发了大水，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来了汴京城想要寻亲戚投靠。亲戚应是没找着，那一家四口，除了开店迎客，平日里甚少出门，也不见与什幺人来往甚密。”说到此，张嬷嬷顿了顿，才继续道，“只近一个月，大房的丛姑娘去的勤了些……”
“林丛……”老夫人眼睛眯了眯，口中轻轻念了这两个字，不由又把目光投向那棵石榴树，静望片刻，没由来问了一句，“昨儿夜里，果儿耍到几时回的府？”
张嬷嬷一愣，反应过来，忙笑道：“女郎君昨儿在老夫人这儿用过晚膳，就回自己院子休息了，并未出府。”
“甚？”老夫人颇感意外，“竟这般乖觉，没去那勾栏瓦子里耍？”
“是哩！”张嬷嬷笑盈盈道，“女郎房里的丫鬟梅儿今儿早刚来禀了，说女郎昨儿早早就睡下了，一夜都安安生生的，睡得甚香甜哩。”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老夫人听乖孙儿睡得甚好，不由面露喜色，忙取下腕间佛珠，一面不停拨动一面连道好几声“阿弥陀佛”。
张嬷嬷也忙叠声念叨几句“阿弥陀佛”，还朝虚空拜了几拜，直道是菩萨保佑。
若说林果不过是睡了个好觉，老夫人并张嬷嬷为甚这般欢喜？
皆是因为林果幼时受了好大的惊吓，自那时起便寝食难安，甚好茶饭吃着都不觉香甜，加之噩梦侵扰夜间也不得安睡，看了许多的名医圣手，试了各色的手段方法，都无甚功效，只能万般小心的娇养着。
好不容易养到十六岁，因长期缺觉少食，长得矮小瘦弱，较之寻常元君，可谓弱不禁风。
偏又遗传了娘亲的好姿容，生得明眸皓齿，玉貌花容。
故而，有那不长眼的，或是故意寻衅的浪荡子，有意或无意将她错看作女泽，每每言语调笑，她就怒不可遏，指使随行小厮将那些人痛殴一顿。
次数多了，那些人便不再敢惹她，她也因此担上仗势欺人的恶名，成了人们口中的纨绔，林衙内。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元君，她索性就学着那些真纨绔的样子，整日里在勾栏瓦舍流连，偎红倚翠，眠花宿柳。
时日久了，假纨绔也似变成个真纨绔。
似昨儿夜里那般，没去勾栏瓦子里逛到后半夜才归家，实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还早早睡下，一夜安眠。
也难怪老夫人和张嬷嬷，主仆二人如此欢喜。
欢喜过后，老夫人略微沉吟，似是想到其中关窍，面上露出些许恍然之色，又问道：“果儿今儿个可是又去了那郑家脚店？”
“正是哩。”张嬷嬷忙点头，回道，“梅儿说，女郎君今儿个晨起后，好生打扮一番，用过朝食后，就匆匆出了门，听那随行的小厮们说，正是要去郑家脚店哩。”
老夫人闻此，幽幽叹了口气，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怔愣了好半晌，才道：“郑家那小寡妇品貌如何？”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老夫人口中的林果，此刻正迈步踏入郑家脚店的大门，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手里提着糕点果脯，酒坛食盒，没一个是空着手的。
跑堂的伙计见了，忙点头哈腰，把林果往后院里引：“林衙内，您来恁早哩，掌柜的还在灶上忙着哩，小的带您去后面稍坐会儿，先歇歇脚儿。”
林果点点头，随伙计往后院走，几个小厮也不跟着，就在前头店里寻了张桌子，要了壶茶，一面喝茶一面候着。
“杏儿！”进到后院，伙计朝正蹲在井边浣洗衣裳的小丫头招招手，笑嘻嘻道，“恁带林衙内去掌柜房中坐坐。”
叫杏儿的丫头朝伙计翻个白眼，搓洗的动作不停，反问道：“恁怎的不带衙内去哩？”
伙计挠挠头，笑道：“前头还有客人等俺招待，俺急着回去哩，况且，掌柜闺房，俺不便去哩。”
杏儿这才起身，对伙计露出个笑：“恁倒是知礼。”说着，在布裙上擦干湿漉漉的手，朝林果福了福，引她去掌柜房中，“林衙内，您随俺来。”
林果点点头，跟着杏儿往后院那座二层小楼去了。
朱玥的闺房，正在小楼二层，窗纸糊得白净，透光却不刺眼。
杏儿将人带至房中，房间正中的圆漆桌上摆着一盏茶壶，叫她拎了起来，细声道：“您先坐，奴儿去沏壶新茶来。”
“去罢。”林果依言，坐在圆桌旁的鼓凳上，手中折扇欢快地在被擦得锃亮的圆漆桌面上重击两下，击鼓一般，透着跃跃欲试的振奋，一双眼睛好奇地四下打量。
就见靠里墙摆着一张楠木拔步床，床围子是素色杭绸，绣着几支疏淡的栀子，帐子半拢着，垂下来的绦带坠着个小小的银铃，风一吹，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靠窗的位置设了一张梨花木妆台，台上摆着一面菱花铜镜，擦得锃亮，旁边搁着个朱漆妆奁，还有几支银簪、珠花随意摆在镜前，想是试过后忘了放回奁中。
墙角立着个藤编箱子，里面塞满了各色丝线、绣绷，箱子上搁着没做完的绣活，绷子上是半只衔着花枝的雀儿……
“在看什幺？”
正看得入神，耳边乍起一声笑问，带着几分婉转娇俏。
“没……”林果忙坐直身子，一双眼睛低低垂着，直望向桌面，不敢再四处乱瞟。
模样甚是乖巧。
耳边又是一声娇笑，惹得乖巧的小元君耳根微微泛红。
“等急了没？”这样问着，朱玥瞥一眼门口，就见杏儿和店里的小伙计一起，将几个大食盒提进了屋，小心放到了圆桌旁。
“没。”小元君乖乖答道，眼睛还在专心致志盯着锃光瓦亮的桌面瞧，似是根本没注意到杏儿和伙计的到来。
“饿不饿？”朱玥挥挥手，让杏儿和伙计退下，见机灵的小丫头还顺带把门给带上了，不由勾唇一笑。
“不饿。”林果摇摇头，就见一双纤白素手出现在眼前，一盘冒着热气的粉蒸牛肉被这双手端到桌上，紧接着，是牛修、炙牛肉、水煮牛肉、牛心炙……
一道道用嫩牛肉烹制的菜肴，被这双素白雅致的秀手，一一呈到桌上。
其中还有几道，是她从未见过，吃过的。
“都是你做的？”林果看着堆了满桌的菜肴，不由皱了皱眉，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更是忍不住低声咕哝一句。
“甚？”朱玥坐到小女郎身边，微微歪了头，笑着看向垂着眸小声嘀咕了句什幺的小女郎，追问道，“你说甚？奴家没听清……”
“我说，太多了，菜做的太多了……”林果总算擡了眸，透着心虚的眸子在和小娘子含笑的眼眸撞上后，神情先是一滞，随后就脸颊爆红，正欲挪开目光，就被小娘子葱白的指尖轻轻捏住了下巴。
“小女郎这是……在心疼奴家？”朱玥嘴角含笑，柔声问道。
“嗯。”林果垂着眸，并不敢和小娘子对视，只低低嗯了一声。
“小女郎这般贴心，叫奴家好生欢喜……”朱玥心下一软，忍不住捏着小女郎下巴，在她唇角落下一吻，见小女郎耳根瞬间红透，不由轻轻一笑，指尖用力，将小女郎的下巴捏得更紧，“既如此贴心，又为何不肯与奴家对望？”
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还有几分已将小女郎看透的心知肚明。
“是心虚吗？”
果然，小女郎身子猛地一抖，被说中般，目光闪躲游移，飘忽不定。
“莫非……是在奴家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做了坏事？”
小女郎抖得更厉害了，想到昨儿夜里自己做的那事，不止是脸颊、耳根，就连整个脖子都红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