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厅离开时，顾之𬱖罕见地感到烦躁。
他在大多数时候都能保持情绪稳定，因此偶尔有波动时，就习惯自省和分析原因。某种程度上来说，在他异于常人的掌控欲中，最想掌控的人其实一直是自己。
顾之𬱖喜欢有计划，但计划被打乱时不至于慌乱或烦恼，通常能够平静地接受，再快速调整。因此，他首先排除了周日安排被迫改变导致烦躁产生的可能性。
再来是对于未知的不安，这同样被他排除了。多年未见的故人，校园时代的前任成为了工作后项目上的甲方，听起来是轻易能让人抓狂的戏剧性展开，但仍旧不足以触动顾之𬱖的神经。他和Allison都不是会让历史遗留问题影响现在的人，看着对方的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旖旎，工作就只是工作。
再见到Allison，说不清谁的态度更平静些。虽然等到工作场合再和团队其他人一起用餐会更轻松，但顾之𬱖清楚这次会面是必要的。他们都习惯了让事情处于掌控之内，在特殊情况下，需要确认合作会全程保持专业。在接到对方的电话后，他知道赴约反而是令双方都轻松的解决办法，类似于定心丸。
更为实际的现实是，在前段时间受挫后，他更需要把握住当前手里的每个项目，只做到满足期待还不够，而需要卓越。
是他提的分手，因此她没放过重逢时任何揶揄前任的机会，在等待上菜时，就先发制人地调侃：“听说你最近处境有点艰难？如果上个月顺利拿到大项目，现在应该正忙，也就没机会接我们这种小鱼小虾的Case了。”
指的是那次引起他发烧的人事斗争，她消息灵通，或者说职场里本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顾之𬱖语气平静地回答：“我不会给项目贴上‘大’或‘小’的标签。”
官方到显得有些道貌岸然的说辞，Allison清楚他是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和她拉开距离。她不在意地笑了：“你放心，八卦是无意中听来的，不是有意打探。我没兴趣第二次踩进同一个坑。”
这句话使顾之𬱖回想起从前Allison对他下的判断。分手时尚且年轻，她远没有现在镇定，也因为多少了解他的家庭背景，不吝于以最激烈的情绪和命中要害的语言报复他的抽离。
那时候她说：“你根本不适合谈恋爱，没被爱过的人怎幺知道爱是什幺？依我看，你没有爱人的能力。”
8年不算是很短的时间，很多事情都已淡忘或模糊了，但这句类似诅咒的判断他反而清楚地记住了，或许是潜意识里感到认可，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
复盘到这里，顾之𬱖突然明白了自己烦躁的原因是什幺。
离开餐厅后，他没有立即回到室外，而是走进隔壁的一栋知名建筑，乘观光电梯到了这栋楼的顶层。好几百英尺的高度，人站在窗边向下看时，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双腿发软，却又对这种靠近危险的感觉不自觉地上瘾。
这是人类基因里天然携带的自毁倾向。他由此联想到季聆悦，对他来说，她与这种从高空俯视地面时让人眩晕却又着迷的感觉有异曲同工之妙。
Allison或许言之有理，但讽刺的地方在于，即使是没有爱人能力的人，依然会有被爱的渴望。他清楚与季聆悦的关系开始于单纯的生理吸引，在那之上加入其他东西是种危险的试探，但离得太近时，他已经无可避免地嗅到那颗果实的芳香，并幻想如果真的咬下去，会是怎样的甜美。
归根结底，渴望才是真正稀缺而无法强求的东西，至于能力，则可以后天习得。
人是矛盾的，他的确有过度的掌控欲，因而恐惧无法掌控的情感，但如今则发现，不足以引起失控的，就无法让人升起强烈的支配欲望，而极其吸引他的，又往往会因太在意而脱离掌控。
但从来没有两头都占的道理，他也不是贪婪的人。
经过昨晚在浴室的欢爱，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她那样的问题，顾之𬱖承认自己的心动和显而易见的占有欲。他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本该更早认清这一点，但通过压抑欲望来增强控制感会形成一种惯性，他在长久以来的冷感中不可避免地养成了路径依赖。
和她的开始方式是完全错误的，情人节那次的后撤又形成了另一层难以逾越的隔阂，这些都是横亘在眼前的现实阻碍，但无论工作或感情，只要有拨乱反正的机会，他并不恐惧困难的存在。
观光电梯在顾之𬱖逐渐厘清的思绪中重新回到一楼，入目是装潢奢华的精品店，带着每个品牌特有的香薰气息。思考后，他走了进去。
回想起那趟圣诞假期的夏威夷之行，为她订机票时，他曾看过季聆悦护照上的出生日期，现在也没忘记，她的生日快要到了。
对于表白，他其实很陌生，但并非毫无概念。礼物不会影响结果，她也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但老派的传统大概自有被重复遵循的价值，这是种仪式感，何况他也想看她收到时惊喜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