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三月中旬，但芝加哥的天气本就反复无常，冬季更是长达半年之久，在回暖数日后，气温再次骤降至零度以下，到周末时，又是一场大雪。
季聆悦已经无暇思考如何应对顾明宇的表白，在学习之外，她将这一周的全部空余时间用于捋顺自己与顾之𬱖过去几个月的交往，她最初如何暴露心事，他怎样老练地推拉和试探，他们莫名开始的关系，几次涨潮与退潮，还有他周日那天随口说的“工作有事”。
比起情人节那天溢于言表的难过，她此刻反而显得镇定，没有汹涌的眼泪和翻滚的情绪，至多是再次认清现实的心如死灰。
她庆幸他们在工作日几乎不见面的传统。在巨大的冲击面前，有时间能够独自喘息，将尖锐的苦楚消化为麻木的钝痛，是种幸运。
周日晚上，与顾明宇告别后，季聆悦曾经抱着说不清的动机给顾之𬱖发过一条消息，与平时分享日常区别不大的语气：“好遗憾，我的舒芙蕾失败了。主人工作还顺利吗？”
几分钟后她收到了回复：“还算顺利。别太遗憾，下次我们一起尝试。”
意料之中的答案。季聆悦发现自己最在意的不是欺骗本身，而是事到如今，她依然没有任何质问他的立场。
顾明宇无意中分享的两张照片彻底撕下了最后的遮羞布——她并不具备将性与爱完全分开看待的心境，如果依然自不量力地饮鸩止渴，结局可以预见。
而回到那张照片代表的事实本身，无论顾之𬱖因旧爱选择结束与她的关系，或是要她以类似第三者的方式继续肉体关系，都不是季聆悦想要的。
前者是她无法接受的残酷现实，而后者是她不愿碰触的人性之恶。
季聆悦没有在做出重大决策前一定要找人商量的习惯，但或许是孟希媛良心发现，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热恋后将朋友冷落太久，主动向她发出了邀约。她们像往常一样，下课后去吃学校旁边的一家日本拉面。
季聆悦用筷子戳破一颗章鱼小丸子，等它稍微放凉：“和肖畅在一起开心吗？”
“开心，比和抑郁症文青谈恋爱的时候开心一百倍。”在孟希媛那里，前任已经不配拥有姓名，她只以最典型的事迹或槽点加以代称，“我终于发现了，其实很多事情也没那幺复杂，开心就靠近，痛苦就远离，就这幺简单。”
对这样简单粗暴的二元论，季聆悦擡杠般提出了更为复杂但真实的情况：“如果和某个人在一起，有时开心，有时又痛苦，那该怎幺办？”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相处模式在很多时候都已趋近情侣，顾之𬱖对她也有强烈的占有欲，那本该是让人开心的，但身份的错配始终存在，就会让一切甜蜜的时刻发出痛苦的回响。
孟希媛本科主修马哲，各种论点张口就来，这样的疑难杂症考不倒她。她将拉面里不爱吃的笋片挑出，又倒入致死量的辣椒油，才徐徐回答：“抓大放小咯，事物总有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如果原则性问题上他让你开心，小事上偶尔痛苦，那就坚持，反之就放弃。”
低头喝一口汤后，她又从别的角度想出了另外的解法：“还有嘛，事物又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关系开始的时候可能有情饮水饱，只要喜欢，就可以不介意其他因素。但随着时间推移，人会变得越来越贪心，快乐的阈值在习惯对方的存在后持续提高，不得不考虑实际问题。这时候如果感觉痛苦与日俱增，开心寥寥无几，大概就该结束了吧。”
季聆悦起初对她这种套公式般的分析方式颇有微词，但听完后，竟不觉得全是牵强附会。按照孟希媛的思路，用这两种观点深思她与顾之𬱖的关系是否该继续后，她无一例外得出了相同的否定结论。
“所以我们聆悦到底遇到什幺事了呢？”孟希媛看着她，她的眼神里并不是为人军师就要探听八卦的等价交换，而是纯粹的关心，“要是你愿意分享的话，可以和我聊聊。”
对这样的好意，季聆悦很感激，但终究无法开口：“等以后好吗？我现在还没法平静地聊起这件事。”
从拉面店出来后，她收到了顾之𬱖的消息，问她这周五六点后是否有时间一起吃晚餐。
季聆悦点开了谷歌地图，发现这是家他们从没去过的餐厅，但价格一栏肉眼可见地显示4个$符号，昂贵程度可见一斑。
即使他们不是情侣，分手现场也总是不太好看的，更不必对着浪漫氛围与高端食材暴殄天物。
她回复有时间，但婉拒了去餐厅吃饭的邀请，转而问他：“可以在你家吗？那天不想出去。”
顾之𬱖回应消息的速度难得很快，她因此看到了对话框最上方的那句“对方正在输入……”，它闪烁了不短的时间，但最终，他仅回复了一个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