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栾芙是被家里的司机送回家的。
回到家她就把房间门反锁了,一头栽进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哭。
明明晚上在娃娃机里抓了那幺多娃娃,季靳白帮她提了一路,毛绒绒的一大堆,现在却一只都不在身边。
好像所有抢到手的东西又都消失了,可的确是她自己放弃的。床上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蜷在那儿,眼泪全蹭进枕头里。
现在想,那些娃娃大概被他带回了出租屋。
栾芙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眼泪又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梦里那些片段又不合时宜融入脑海。
她被拆穿,被赶出去,高考失利,人生像一盆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来。
可明明什幺都还没发生,她就已经开始替那些没来的苦把眼泪流干了。
栾芙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笨蛋。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栾芙顶着两个黑眼圈,拿勺子搅桌上的皮蛋瘦肉粥,搅了半天没喝一口。
栾恒坐在对面看平板,忽然擡头看了她一眼。
“脸色这幺差。”
栾芙没吭声。
“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沈烟从厨房端了杯美式出来,扫了她一眼,“学校那边要不先——”
“爸,”栾芙打断她,声音有点哑,“你给我找个一对一的老师吧,我不想在学校上了。”
栾恒放下平板看了她两秒,没问为什幺,点了头。
比想象中容易。栾芙想,她还以为要编一堆理由。
栾恒动作很快,第三天老师就到位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据说带过好几届高三冲刺,说话不急不慢的,教案写得密密麻麻。
沈烟给她的上课地点安排在一处离别墅不远的办公园区里的培训机构。
有单独的隔间,窗户很大,能看见外面种了一排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着。
栾芙从早待到晚。
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走,中间吃饭也是在隔间里吃,陈老师给她带饭,荤素搭配,栾芙吃得不挑,就是吃得少,瘦了一圈,下颌线比以前更尖了。
她不去学校,也没人催她。
手机里的消息她看过,许音发了好几条。
“你怎幺不来学校了?”
“芙芙你回我一下嘛”——
栾芙回了个“在家复习”,然后把手机扣过去。
自那天以后,季靳白也没有发过消息。
当某些事情压力过大时,学习反而成为了解压的方式。
她把自己关在那个小隔间里,从早学到晚。
陈老师夸她基础好,语文作文写的很有灵气,英语阅读速度很快,就是数学的大题步骤分容易丢,地理的选择题有时候想太多。
栾芙听着,嗯嗯点头,做题,做累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做。
她一直畏惧的“认亲”还没出现,栾恒和沈烟没找过她说什幺。
那他们还找过季靳白吗?
栾芙不知道。
她出门的时候他们要幺还没起,要幺已经走了。
她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经常是黑的,只有厨房留了一盏小夜灯。
有时候能闻到沈烟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残留在玄关的空气里,说明她回来过,又走了。
栾芙不知道是她在躲他们,还是他们也在躲她。
栾芙不想再继续想。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耳朵里是陈老师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就这样过了几个星期。
她回学校的次数用一只手数得过来,第一次是去拿复习的资料,第二次是去找年级主任签字,然后——没有第三次了。
某天陈老师有天上课上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推了推眼镜说:
“小芙,学校那边下个月有个联考,跟几个外省的重点高中一起的,试卷统一批改,排名也统一出,含金量很高。你们班主任刚给我打电话了,希望你回去考。”
栾芙正在做一道圆锥曲线的大题,笔尖顿了一下。
“含金量很高?”她重复了一遍。
“对,”陈老师说,“有些学校提前招生的参考指标就包括这种大联考的成绩,你要是考得好——”
她眨了眨眼,说好。
陈老师说联考在四月中旬,还有不到两周。栾芙点点头,把剩下的那道大题做完了。
考试前一天晚上,栾芙破天荒地没学到十点,五点半就收拾东西下楼了。
培训机构门口停了一排车,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黑色白色的轿车,落在最边上一辆深灰色的SUV上。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靠在车门上,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栾芙有些错愕。
“崇哥哥!?”
温崇直起身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走近了栾芙才看清他手上的保温袋是是她平时最爱吃的那家私房菜。
“你怎幺在这?”
“顺路,”温崇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刚在附近办点事,想起来你最近在这边上课,就多绕了个弯。”
他把保温袋提起来晃了晃,“吃了吗?”
栾芙摇头,鼻子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去嗅那个袋子里的味道了,红烧肉。
“走吧,上车吃,送你回去。”温崇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栾芙坐进去,安全带系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两份菜一份汤,米饭还是热的,一粒粒晶莹剔透的。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瘦相间的,入口即化,咸甜刚好,她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崇哥哥你太好了,”她含混不清地说,“我好久没吃这家了。”
“你妈说你最近瘦了不少,”温崇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姿态很松弛,“看来是真的。”
栾芙嚼着肉,没接话。
车子驶出停车场,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去。
温崇开了点暖气,车里暖烘烘的,栾芙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今晚我要回学校考试,”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联考。”
“嗯,听说了,”温崇说,“你妈念叨好几天了,怕你压力太大。”
栾芙用勺子挖了口米饭,没说话。
温崇侧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把视线转回路上。“不用担心,你底子在那,联考也就是换张卷子做,你又不是没考过试的人。”
“万一考差了呢。”栾芙的声音闷闷的。
“考差了就考差了呗,”温崇的语气很轻松,“又不是高考。”
栾芙终于转头看他。
车里的光线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温崇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线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二十六岁的人,倒像个大学生。
“你说得轻巧,”栾芙说,“我要是考差了,你收留啊?”
温崇笑了一声,低低的,很好听。“可以啊。”
栾芙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听他接得这幺干脆反而愣了一下。
“不过得芙芙到时候自己坐飞机来找我了……”
“因为我那阵子应该不在国内。”
栾芙手里装汤的碗微微倾斜了一下,汤汁差点洒出来,她赶紧稳住。
“你高考那阵子,我正好有项目要出去……而且几年内应该都没有回来的打算。”
车里安静了几秒,栾芙一时哑了声。
“所以,”温崇打趣道。
“芙芙随时可以来找我,到时候哥哥帮你兜底。”
栾芙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剩下的饭。
“你要去那幺久啊。”栾芙说。
温崇没回答,伸手把收音机打开,放了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慵慵懒懒的,栾芙没听清歌词,只听见旋律在车里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