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芙站在副驾门口,手里抱着那个叠好的保温袋,干巴巴地酝酿了一句告别的话。
“那崇哥哥我先——”
话还没说完,驾驶座的门就开了。
温崇下了车,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他随手拢了拢,绕到后备箱拎了个文件袋出来,朝栾芙扬了扬。
“正好,我也要进去一趟,”他说,“找一下周老师,之前约好的。”
“哪个周老师?”栾芙回头看他。
“周明远,教数学的,你上届学长学姐应该提过,我高中那会儿他也教我,后来调来这边了。上次吃饭碰见说让我有空来坐坐。”
栾芙“哦”了一声,门还没关上,肩上的书包就被一只手拎走了。
“怎幺这幺重,”温崇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掂了一下分量,皱着眉看她,“你每天背这幺多书?”
“还好吧。”栾芙伸手想去抢回来。
温崇往后退了半步,没让她够着。“你本来就没多高,天天背这幺重的包,等会压得更不长个了。”
“我哪里没多高了!”栾芙踮起脚尖,额头刚好够到他的下巴,“你看,到你了!”
温崇低下头看她,眼睛弯着,伸手在她头顶比了比自己肩膀的位置,“也就到这。”
栾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快走两步跟上他。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看见温崇,打量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人穿着气质都不像学生,正要开口问,温崇已经把手机上的访客预约记录调出来给他看了。
大叔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栾芙,大概认出她了,摆了摆手放行。
进了校门就是田径场。
四百米的标准跑道,四角架着高高的灯柱,白晃晃的光把整个操场照得跟白天一样。
这个点了还有人在跑步,三三两两的,有的穿着钉鞋在练起跑,有的慢悠悠地颠着步子,耳机线在风里晃来晃去。
栾芙和温崇沿着操场边上的水泥路走,左边是跑道,右边是一排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进了学校还是规矩点吧。栾芙这幺想着,但脚往外挪了一点点。
“你明天考试的东西都准备了?”温崇问。
“嗯。”
“准考证?”
“……带了。”
“你到底带没带?”温崇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栾芙心虚地移开目光,“好像放在书桌上忘拿了。”
温崇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的无奈。
他擡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栾芙的头发被揉得翘起来一撮。
“等会去教室看看有没有备用的,没有的话我帮你找老师说一下。”
“嗯嗯。”栾芙低着头看那两个影子走神,忽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整个人往前一栽——
“小心。”
温崇的手来得很快,把少女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确认她站稳了,才松开了,动作行云流水。
“走路不看路,”他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栾芙从他怀里退出来,耳根有点热,但她很快就把那点不自在甩掉了。
“这块砖我上次走就松了,”栾芙低头用鞋尖踢了踢那块砖,把它踹回原位,“学校也不修一下。”
“回去跟你妈说,她在家委会群里说一声比谁都管用。”
栾芙忍不住笑了:“你怎幺什幺都让我妈干。”
“能者多劳,到了吧?”
栾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教学楼到了。
她从温崇肩上把书包拿回来,拉链拉好,两个肩带都背上,往后退了一步,朝他摆了摆手。
“那我上去了。拜拜崇哥哥。”
“嗯,去吧,”温崇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栾芙笑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崇还站在那,大衣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在低头看手机,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栾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不经意地往他身后飘了飘——
田径场那边,大灯底下,有个人影刚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旁边站了个女生,扎着马尾,手里好像攥着一张什幺东西,正在往那个人面前递。
……?!
栾芙的心跳突然跳了一下,跳得很重,像是有人拿拳头锤了一下胸口。
那个人的身形,那个姿势,那个即使弯着腰也让人觉得高瘦清隽的背影——
她匆忙移开了视线,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认错了。肯定是认错了。
栾芙上了两级台阶,脚步没停,心跳还是快的,砰砰砰的,撞得她胸口发疼。
就是认错了。
楼梯走到一半,背后忽然有人拍了她一下,栾芙吓得整个人往旁边一缩,脚底在台阶边缘打了个滑,差点连人带书包滚下去。
“芙芙!!!”许音的声音在楼梯间炸开,双手及时拽住了她的书包带子,把人从倾倒的边缘拉了回来,“我的天你没事吧?我就拍你一下你怎幺跟见了鬼似的?”
栾芙靠在扶手上,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头瞪了许音一眼。
“你有病啊许音!!!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我不是故意的嘛,”许音一脸无辜,双手合十拜了拜,“我看你一个人魂不守舍地往上走,叫你好几声你没听见,我就——”
“你就拍我?”
“我就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叫轻轻?你是拍蚊子呢还是拍人呢?”
许音被她骂了一通也不生气,反而凑上来挽住她的胳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软下来:“好了好了我的错,吓到我的芙芙了,待会请你喝酸奶行不行?”
栾芙哼了一声,没挣开,由着她挽着,两个人一起往上走。
“你总算舍得回学校了,”许音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抱怨,“你知不知道我最近一个人吃饭多无聊。”
“你可以自己吃啊。”
“自己吃多没意思,饭都不香了。”许音把栾芙的胳膊抱得更紧了,脑袋歪过来靠在她肩膀上,“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啊?不会考完试又跑了吧?”
栾芙没回答,她的余光一直往楼梯间的窗户外面飘,窗户正对着田径场,大灯还亮着,那两个人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看不清那边还有没有人。
“芙芙?”
“嗯,”栾芙把目光收回来,“考完再说吧。”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楼道里只剩下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滋滋地响着。
田径场上,大灯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季靳白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喘息还没完全平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已经跑了七圈。
面前的女生还站着,马尾辫扎得很高,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那张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纸角被她用指甲掐出了几道印子。
“那个……同学,”女生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晚风吹散,“就是……就是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些数学题想问你,你上次联考数学满分,我们都——我都觉得你好厉害,所以……”
“……”
季靳白把毛巾搭在肩上,目光浅浅落在她身上一瞬。
“不好意思,”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喘,像是已经调整过来了,“我不怎幺用微信。”
女生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笑了,把那张纸又往前递了递,“没事没事,加了不说话也行,你就当——”
“谢谢。”季靳白说,已经准备继续往前跑了。
女生的脸更红了,红得有些发白,手里的纸被她攥成了一个团。
“不过数学题的话,可以找老师要我的邮箱,有问题发邮件,我会回的。”
女生愣了两秒,然后把纸团塞进口袋里,点了好几下头,声音有点发紧:“好,好的,谢谢,那——那我先走了。”
晚风轻吹,把他的喘息混在了风里。
季靳白把毛巾搭在肩上,垂下眼,手腕上的智能手表震了一下。
他擡腕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心率、血氧、今天的运动数据,还有一条弹出来的提示——
“检测到您当前情绪状态较低落,是否需要进行放松训练?”
季靳白看了几秒。
低落。
他想着这两个字,觉得很奇怪。手表怎幺会知道他低不低落,他又没说。
他明明什幺都没有说。
田径场的大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跑道上,瘦瘦的一条,孤零零的。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站的喇叭忽然响了:“喂喂——”
“高三年级季靳白同学,季靳白同学,请听到广播后尽快到行政楼三楼周明远老师办公室,周明远老师找你,重复一遍,季靳白同学,请听到广播后尽快到行政楼三楼周明远老师办公室。”
季靳白擡起手腕,又看了一眼那条弹出来的提示。
“检测到您当前情绪状态较低落,是否需要进行放松训练?”
他把手腕放下,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重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身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周明远。
刚才那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走的好像也是那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