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是陈老师告诉她的。
“恭喜啊,小芙,”陈老师从隔间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三校联考成绩出来了,历史类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二十三分。”
栾芙正趴在一道地理大题上,题干里那个“结合材料分析”几个字被她描了好几遍。
她擡起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点。
“第一?”
“第一,”陈老师把水杯放在她桌上,“单科英语也是第一,语文第二,数学第七,文综第三。很稳。”
栾芙愣了好久,才叹出一口气。
她没有像梦里那样。
梦里的栾芙高考失利,考砸了,未来一片灰暗。
可是现在她考了第一。
三校联考并不是随便什幺小测验。三个省重点放在一起排的,几千个人,她拿了历史类第一。
是不是意味着……她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栾芙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仰着头看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灯光太亮,刺得她眼睛有点疼,眼眶里慢慢蓄了一层水雾。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
沈烟发来了一条信息,“学校让上台分享学习经验,明天下午两点,礼堂。你准备一下。”
上一条消息还是过年的时候沈烟发的——“新年想要什幺礼物?”。
再往上,是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栾芙主动发了一个成绩单截图,沈烟回了个“不错”,两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栾芙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回了一个“好”。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再往上,再往上。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是一个多月前的,再上一次是两个多月前的。
她跟沈烟的微信聊天记录,滑两下就到头了,比和班主任的交流还少。
心里涌起道不明的情绪,手机被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不想去想这件事。
她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想这件事——想为什幺别人家的小孩考了第一,妈妈会发一长串语音过来,会发朋友圈,会打电话跟亲戚炫耀。
而她考了第一,沈烟只会在工作间隙抽出三十秒打几个字,像完成一个任务。
她也不愿意想,沈烟和栾恒最近在忙什幺。是公司的事,还是……别的什幺事。
或许想转移心情,她从旁边抽出英语练习册,找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逼着自己一行一行往下读。
第一篇讲的是候鸟迁徙,第二篇讲的是人工智能,第三篇讲的是一个女人的自传,说她小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直到十八岁那年,母亲把一个信封交给她。
手上的笔突然松了,啪嗒一声滚到了地上。
陈老师在外面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栾芙说“没事,手滑了”,然后把笔捡起来,翻到下一篇。
第二天。
五月初的天已经有点热了,栾芙换了校服,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额前碎发没别住,被风吹得往两边跑。
走进校门的时候,看到教学楼前那排法国梧桐,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光秃秃的枝丫,现在全绿了,叶子一层一层叠着,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栾芙站在树下擡头看了一眼,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她脸上。
春天都快过完了。
演讲稿上已经被她涂涂改改了很多遍。
第一版写的全是学习方法,“要整理错题本”“要限时训练”“要回归课本”。
第二版加了一些煽情的东西,什幺“感谢老师的培养”“感谢同学的帮助”,栾芙自己看了都觉得假,又划掉了。
第三版是她昨天晚上写的,删了很多,只留下了几条实在的东西,开头和结尾都短,不到八百字。
她还是不满意。
栾芙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不想再看了。
下午一点四十,礼堂后台。
人还没来齐,几个上台领奖的优等生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有说有笑的。
栾芙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那张发言稿,嘴唇微微动着,默念里面的句子。
“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的栾芙。很荣幸能在这里跟大家分享我的学习心得……”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拍上她的肩膀。
“你每次都要从背后吓我。”栾芙把稿子放下,回头看她。
许音嘴唇上涂了豆沙色的口红。手里还拎着两瓶酸奶,递了一瓶给栾芙。
“给你,”许音说,“上次答应你的呢。”
边说着边凑过来,脑袋都快贴上栾芙的肩了,低头看她手里的稿子。
“‘错题本要分颜色标注,红色代表概念性错误,蓝色代表计算失误,黑色代表题干理解偏差’……栾芙你这写的是议论文吗?”
“你烦不烦。”栾芙把稿子往怀里收了收。
“我帮你看看嘛,”许音伸手去抢,两个人闹了一下。
闹完了,许音直起身,拉了拉裙摆,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像是要说什幺秘密。
“跟你说个事。”
栾芙咬着吸管点点头。
“我这次,物理类第一。”
咬着吸管的动作停了。
许音还在笑,等着她反应。
“物理类第一”——物理类第一。
季靳白不是第一了。
不对,季靳白肯定会参加这种考试。
他的成绩,四校联考的时候断层第一,开学考也是第一,他不可能会不参加。
“你干嘛这个表情?”许音看着她的脸,笑意收了收,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说我拿了第一,你就这幺震惊啊?”
栾芙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扯出一个笑,“没有,我……”
“行了行了,”许音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我开玩笑的。知道你没想到我能考过季靳白,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跟你说成绩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老师报错了——”
“有请高三一班栾芙同学上台分享。”
前台的声音透过音响传过来。
许音推了推她,“快去快去。”
栾芙攥着那张发言稿,手心有点潮。
她走上台的台阶,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礼堂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她看不清底下谁是谁,只觉得数不清的目光像无数根细线,一根一根地缠上来,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她走到讲台后面,把稿子铺在桌面上,“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的栾芙。”
她背诵似的念完了自己的“经验”,到最后一段时好像才如释重负。
好像只有这时,她才有勇气往下看。
底下的同学有认真听的在点头,也有在下面偷偷聊天的,也有打打闹闹的。
栾芙的目光从前排扫过去,扫到左边第三排的时候,顿住了。
季靳白坐在那里。
他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盖住眉毛,掀着眼皮看她,黑眸里却没什幺感情。
面无表情。
栾芙立刻收回目光,“最后,我想说,所有的努力都不会被辜负……”
“……学习是一条漫长的路,重要的不是起点在哪里,而是你愿意走多远。谢谢大家。”
最后一句念完的时候,她朝台下鞠了一躬,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再直起身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只剩一把空椅子,孤零零地摆在第三排中间,椅背上还挂着一件校服外套,不知道是谁的。
栾芙抿了抿唇,攥着稿纸的手收紧了。
礼堂里的灯光太亮了,她低着头走得很快,露出的一截脖颈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学校这个地方,为什幺总会让她觉得窒息呢。
明明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窗户还是那扇窗户,连空气里飘着的消毒水味道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可今天走在这里,却很难受。
栾芙本来应该直接回停车场的。
可她走着走着,就在图书馆前面停下来了。
图书馆外面的老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栾芙站在光影里,擡头看了一眼图书馆四楼的位置。
那个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什幺都看不见。
她有一个水杯落在上面了。
上去拿吧。
不拿了。一个水杯而已,又不是买不到。
可是那是季靳白买的。
那又怎样呢,她已经说了高考前不见面了,现在上去万一碰到他——
栾芙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图书馆里走了。
图书馆的楼梯很长,一层一层地绕上去,栾芙走得很慢,三楼往上就没有人了。
栾芙在那扇门前站定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把走廊的地面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栾芙站在暗的那一半里,脚尖刚好抵着那条光的分界线。
不拿了。她想。
一个水杯而已。
转身,刚要擡脚。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门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里一带。
“唔——”
栾芙的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脚下一个踉跄,门就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