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多数豪门的认知里,小孩子说“不”,从来就不算数。哪怕是别人家的小孩。
所以在栾恒的认知里,他提出的这个建议,对季靳白这样出身的孩子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是改变命运的天梯。
他也根本没想到季靳白会拒绝。
“呵呵,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栾恒打了个哈哈,将话题轻轻揭过,“这事不急,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有什幺困难,随时可以跟叔叔说。”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随即又在村书记的刻意奉承里重新活络起来。
栾芙扒着饭,心里却知道,爸爸肯定没把这事放下。
在他眼里,季靳白的拒绝,大概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意气用事,等冷静下来,或者等他稍后私下再“沟通”一下,结果自然会不一样。
一顿饭,在各种心思各异中,总算吃完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染上了傍晚的灰蓝。
沈烟拉着栾芙的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眉头轻轻蹙着。
女儿看起来是瘦了点,脸色也不如在城里时红润。
她想起刚来时看到的这栋破旧房子,心里一阵酸楚,自己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居然在这种地方住了快两个月。
“芙芙,”她柔声说,“我们在镇子东边,离这儿十多公里的地方订了酒店。环境好一些,也干净。要不……今晚跟妈妈去酒店睡?明天白天再过来收拾东西?”
她看着女儿,眼里是真切的心疼。
栾芙心里乱糟糟的。她当然想立刻离开这里,扑进妈妈香软的怀抱,躺在干净舒适的酒店大床上。
可是……
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沉默收拾碗筷的季靳白。
他背对着她们,动作依旧利落,脊背挺直。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栾芙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妈。”她找了个借口,声音有点干,“东西……还没收拾好呢。而且明天一早就要走,来回跑太麻烦了。我今晚……还是住这里吧。”
“有……有季靳白在呢,你们放心。”
沈烟和栾恒对视了一眼。栾恒沉吟了一下。
他原本确实不太放心让女儿继续住在这种地方,尤其是和一个半大的小子共处一室。
但今天一顿饭观察下来,季靳白这孩子,沉默寡言,眼神清正,对长辈恭敬有礼,不像是有歪心思的。
最终,栾恒点了点头:“也好。那你今晚自己注意安全。明天一早,我们过来接你。”
于是,送走了父母和村书记,偌大的院子里,又只剩下了栾芙和季靳白两个人。
暮色四合,两人各自干着自己的事。
今天一整天,除了饭桌上那几句必要的对话,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和古怪的沉默。
栾芙也不想跟季靳白说话。
说什幺呢?说“恭喜你啊我爸好像很赏识你”?还是说“你别得意我爸妈只是同情你”?
好像怎幺说,都显得她特别可笑,特别……在意。
她咬了咬唇,决定自己干点什幺。反正明天就要走了,她才不要继续像个废人一样被他伺候。
她先是去拿那个沉甸甸的暖水瓶,想给自己倒杯热水。平时都是季靳白提前灌好,提到她房间门口的。
结果暖水瓶的铝壳很烫,她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嘶”地缩回手,指尖立刻红了一片。
她忍着疼,又想去搬院子里那个小竹椅到屋里,坐着收拾东西。椅子看着轻,底下却沾了不少湿泥,沉得很。
她用力一搬,椅子腿刮过不平整的水泥地,她自己的脚趾头也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
最后,她气呼呼地跑去灶间,想找点吃的。晚饭根本没吃几口,现在胃里空得难受。灶台上倒是放着几个洗干净的红薯,是季靳白准备明天早上蒸的。
她拿起一个,想学着季靳白的样子用菜刀削皮。刀很重,她的手又小,红薯圆滚滚的,根本握不稳。
“啊——!”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血珠瞬间就冒了出来,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看着手指上不断渗出的血珠,栾芙鼻子一酸,又委屈又气恼。怎幺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她真是……太没用了。
偏偏这时一道身影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季靳白刚才大概是去后面菜地浇了点水,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一进来,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她还在冒血的手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径直走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我!”栾芙带着哭腔甩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自己来!”
季靳白只当她又闹小脾气,没理会,拉着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凉的井水,仔细冲洗她手指上的血迹。
冰凉的井水刺激着伤口,有点疼,但也冲淡了那份灼热感。他冲洗得很认真,指尖轻轻捏着她的指节,确保血迹被冲干净。
栾芙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放弃了,只是咬着唇,偏过头,不看他。
暮色更沉了,屋里还没开灯,光线昏暗。
少年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神情专注得好像在处理什幺了不得的大事。
强撑了半天,那些骄纵和赌气,还是被汹涌的泪水冲垮了。
“呜呜……季靳白……我手好疼……”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温热的,潮湿的。
“……很快就不疼了。”他声音有点哑,干巴巴的,“……这个,不深。”
“就是疼……”栾芙不依不饶,眼泪汪汪地擡眸看他,灯光昏暗,她眼里水光潋滟,映着他有些无措的脸,“都怪你……”
“怪我什幺?”季靳白下意识地问,眉头又微微拧起。
“怪你……怪你平时什幺都帮我做!”栾芙的指控毫无逻辑,带着哭腔,“害得我、我连个红薯都不会削……”
季靳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