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芙贴在门板上的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知道为什幺了。
梦里那个骄纵跋扈、拼命欺辱季靳白的自己,那些看似毫无道理的恶毒和刁难……
原来,在“梦”真的照进现实时,是这种感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酸又胀,还有点喘不上气的闷。
以至于饭桌上的气氛都变得有点怪。
堂屋里支开了平时吃饭用的小方桌,挤挤挨挨坐了好几个人。
栾恒和沈烟坐在上首,旁边是陪着笑脸、搓着手的村书记,对面是沉默的季靳白。栾芙被妈妈拉到身边坐着,像个突然闯入的局外人。
桌上摆了几盘菜,都是村书记家里临时张罗的,比平时季靳白做的丰盛许多,可栾芙一口也尝不出滋味。
村书记和几个干部陪着笑,话里话外都在夸季靳白。
说他从小没了爹,一个人拉扯病重的妈,还要顾着几亩薄田,就这样,回回考试还能拿第一,是村里几十年没出过的好苗子。说他性子稳,能吃苦,脑瓜子灵光,将来准有大出息。
话里话外都在把季靳白往高了捧。
栾芙低着头,却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心里盘算的,大约是如果这个“好苗子”能被城里来的大老板看中、资助,那将来手指缝里漏出点油水,也能惠及整个村子。
栾恒一直没怎幺说话,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季靳白脸上。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眼神也越深。
这孩子……长得是真像。鼻子,眼睛,还有抿嘴时那股倔劲儿,简直和他年轻时的照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靳白是吧?名字也好听。”栾恒的声音温和,“听你妈妈提起过你,一直说你好。今天一看,果然是个踏实孩子。这眉眼……”
他似乎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才笑道:“看着就让人喜欢,跟我年轻时还有几分像呢,真是缘分。”
半场饭局下来,他问季靳白问题,问学校,问功课,问对未来的想法。语气比平时对她说话还要温和,还要耐心。
季靳白一直沉默着,回答也简单。
饭桌上摆开了几样比平时丰盛许多的菜,可他却几乎没怎幺动筷子。
而视线,总是不自觉,扫向桌子最角落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身影。
再收回视线,冷冷垂眸。
沈烟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过后,就一直有些勉强。
她不像栾恒那样健谈,只是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总在季靳白脸上流连,眉心微微蹙着。
直到饭快吃完,她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一直沉默的女儿,连忙侧过身,轻轻拍了拍栾芙的背。
“芙芙,怎幺了?饭菜不合胃口?”她声音放柔,“这一个多月,在这儿……过得怎幺样?受苦了吧?”
关切的话语,温柔的手掌。
栾芙咬着下唇,没吭声。筷子尖戳着碗里软烂的米饭。
沈烟觉得不对劲,凑近了些,侧过脸去看她。
这才发现,女儿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挂着一道透明的泪痕。
“芙芙?”沈烟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怎幺哭了?谁欺负你了?”
这下整个桌子上的目光都放到了她身上。
爸妈教过她,在饭桌上要有礼貌……
栾芙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就是……太想你们了嘛。”
“看见你们,就……就忍不住了。”
这话一出,栾恒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
他看着女儿哭花的小脸,眉头舒展开,露出一个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他伸手,隔着桌子,大掌在栾芙头顶上揉了揉。
“好了好了,多大了还哭鼻子。”他语气轻松,“这不是来接芙芙回家了嘛。乡下的日子是苦了点,就当锻炼了。”
他收回手,顺势将话题转了回来,语气重新变得正式,目光也落回到季靳白身上:
“这趟下来,主要是把芙芙接回去。马上开学了,高三关键时期,提前找了几个老师,得回去上上课,收收心。”
终于能回家了。
这是栾芙期待了整整一个半月的事情。她做梦都想回到她柔软的大床,恒温的空调,摆满漂亮衣服的衣帽间。
可当这句话真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时,她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雀跃和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因为,栾恒的下一句话,紧跟着就来了。
他转向季靳白,脸上又带了点笑:
“靳白啊,我听书记说了你的情况,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好。”
“芙芙他们学校,有个火箭班,师资是全市最好的。你们原来的七中虽然也不错,但总归……资源上差一些。”
“这样,晚点我让秘书联系一下学校领导,安排一下。你转学过去,就进那个火箭班。学费、住宿这些都不用担心。”
饭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村书记脸上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嘴巴都咧到了耳朵根,连连点头:“哎呀!这、这真是……栾总!您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靳白,还不快谢谢栾总!”
栾芙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终于擡起头,看向季靳白。
他会答应吗?去她的学校,进最好的班级,享受最顶级的资源……从此以后,他会离她的世界越来越近,再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季靳白放下了碗筷。
他坐得很直,目光平静地迎上栾恒带着善意和某种期许的注视。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开口:
“谢谢栾叔叔的好意。”
“不过,不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