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裕江,游轮上。
栾芙从侍者托盘里取过一杯果汁,指尖轻轻晃了晃,没喝。
眼睛盯着船舱入口,亮晶晶的,又有点焦躁。
“芙芙又变好看啦。”温崇的父亲温伯伯端着酒杯踱过来,笑呵呵的,“老栾真是好福气,养出这幺水灵的女儿。”
旁边几个世交的长辈也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可不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有味道了。”
“瞧这通身的气派,到底是沈烟会调理人。”
“有男朋友了没?咱家小儿子今年也高考,高考后要不要认识下啊。”
栾芙弯起眼睛笑,下巴微微擡着,骄矜里透出恰到好处的甜:“温伯伯您就别打趣我啦,我爸妈听见该说我轻狂了。”
几个长辈果然笑起来,指着她说“小丫头嘴皮子利索”。
她一边应付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入口。
游轮泊在江心,岸上霓虹成了晃动的光带,映得舱内衣香鬓影都像一场浮动的梦。
她今天挑了条烟粉色的抹胸小礼裙,裙摆刚过膝,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脖子上是妈妈上个月拍回来的古董珍珠项链,颗颗浑圆。
她刚才还在洗手间补了三次口红,确保每一根头发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当然,锦上添花的是,季靳白没来。
算他懂事。
栾芙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稍微落了落。
那天晚上她闹得厉害,又哭又踢,说他要是敢来,她就敢当众给他难堪。
其实话出口就后悔了,太掉价。但她拉不下脸收回。现在他没出现,正好。
她真正在等的,是温崇哥哥。栾芙到底还是想看他看见她时的眼神。
入口处忽然一阵小小的骚动。
栾芙心跳快了一拍,盯着那里看。来了。
温崇确实出来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面上依旧清隽而温润。
可他手里牵着一个人。又是那个女人。
栾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唇角甚至弯得更深了些,只有自己知道腮边的肌肉有点发僵。
江以宁今天……很不一样。
不再是乡下见到时那种清淡的学生气。她穿了条月白色的缎面长裙,款式简约,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段。
她站在温崇身边,微微笑着,目光平静地迎向各方打量,竟没有半分怯场,真有了几分温家未来女主人的从容气度。
旁边几位刚才还夸栾芙的叔叔阿姨,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交换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掂量,有不以为然,也有看好戏的兴味。
温崇这是……第一次正式把女朋友带到这种场合,带到他们这些老家伙面前。
栾芙看得懂那些眼神。他们嘴上说着开明,夸温崇有主见,找的女朋友清秀懂事。
可骨子里呢?和自家爸妈没什幺两样。
门第,出身,背景,资源置换……这些才是他们心里那杆秤上最重的砝码。
一个毫无根基的普通女孩,凭着温崇的喜欢站在这里,在他们眼里,恐怕和橱窗里漂亮却不知来历的瓷器没什幺区别,好看,但易碎,且上不得真正的台面。
温崇牵着江以宁,一路应酬着走过来。
经过栾芙这边时,他停下脚步,笑容温和:“芙芙,今天很漂亮。之前都见过了,还记得姐姐吧。”
栾芙的笑更僵了点。
江以宁倒是对栾芙点了点头,笑容清浅:“芙芙好久不见。”
“姐姐好。”栾芙说着,上前半步,很自然地想去挽温崇另一只胳膊,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可抓了空。
温崇似无意地侧了侧身,那只空着的手擡起来,似乎只是顺势整理了一下袖扣,恰好避开了她的手。
“你们玩得开心,”温崇对她笑笑,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了点兄长式的叮嘱,“少喝点酒,不然到时候芙芙连房间都回不去了。”
说完,他便护着江以宁,走向下一波宾客。
栾芙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壁上,好像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周围长辈们的低语隐隐约约飘过来。
“……看来是认真的?”
“老温能同意?”
“年轻人嘛,感情用事……”
“那女孩看着倒是稳当,就是这家世……”
香槟的甜腻还缠在舌尖,心里却空了一块。
喧闹声、音乐声、玻璃碰撞声,都像隔了层毛玻璃,嗡嗡的,不真切。
栾芙借口透气,溜到甲板侧边没什幺人的阴影里。
指尖恶狠狠地抠着珍珠项链,冰凉的触感。她忽然想起季靳白的手指,干燥,带着薄茧,擦过她腿根皮肤时的温度。
烦。想他干嘛。
可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他现在在干嘛?在出租屋里看书?他那屋子,书堆得那幺满,灯光总是暗暗的。
不像这里,亮得晃眼。
可至少季靳白不会让她一个人站在这里。他可能不说话,就只是站在她旁边。
……谁要他在。
栾芙吸了吸鼻子,有点没出息地觉得眼眶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涩意逼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