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泥再次被毫不留情丢到殿外。
东华帝君向来喜欢钻研茶道，被她撕烂了的那张图纸上记载了制作茶具泥胚的各种结印法阵。
虽说如帝君这样的人物早已过目不忘，可撕破他的东西，这本就是一种挑衅。
春泥晃了晃脑袋，软塌塌的耳朵扑扇了两下，视线内便出现了一双皂靴。
她顺着纹路往上一瞧，便对上一张颇有几分喜剧感的脸。
春泥眼睛一亮，带着兴奋喊，“星君！”
她跳到他跟前，尾巴不自觉轻晃，“你还记得我吗？”
司命一愣，眯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遭，似乎觉得看不够，还弯下身望进她眼里。
春泥任由他看，清澈的双眼乌黑发亮，熠熠生辉般将他望着。
司命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守礼地问，“这位......小狐仙是如何认得小仙的？”
春泥激动地挠了下爪子，“您可记得两万年前下凡助一位上仙渡劫时遇到的那只狐狸精怪？还是我帮你解决的呢！”
司命先疑惑蹙眉，尔后佯装恍然大悟，一把敲了下手掌，“原来是仙子啊——”
他再度上下看了她，“仙子如今......大变模样，属实令小仙认不出来，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也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司命直呼我玄女就好了，”
许是变作原型的缘故，春泥的天性不自觉早多放了三分，有时的表现还未经过“演”便被释放了出来。
例如现在，她几乎是迫不及待打断司命欲要再出口的叙旧，直截了当道，“星君之后可是要下凡助白真上仙历劫？可否将玄女也一同带上？”
她多添了一句，“玄女保证不捣乱。”
司命停住嘴，看了她两眼，缓缓摇了摇头。
“为何？”春泥眼巴巴将他望着。
“不是小仙不愿帮，折颜上神先前嘱咐过小仙，”他看着小狐狸霎时变换了的狐狸脸，接着道，“他说——定不能让您出太晨宫半步。”
可恶可恨的折颜！等他回来看她不挠秃他的凤凰羽！
春泥暗自咬牙，她扬了扬小脸，“司命可欠我一个因果，玄女用这个换也不行吗？”
司命摇头叹气，“小仙子换件旁的事吧，小仙实在是无能为力呀。”
春泥焦虑地在原地转溜了两圈，眼见着司命说完话就要离开，忙跳上去咬住他的衣摆。
“等等——”她含糊着往回扯了扯，感受到他停住步伐才松开嘴，
“那司命可容许玄女问几个问题？”
司命这回倒没拒绝，“小仙子请问。”
春泥紧张地并住两只小爪子，甜软的声音带上轻颤，“请问星君，白真上仙渡的是怎样的劫数呀？”
司命跟了帝君这幺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审美也同他一道变，见小狐狸拿那双湿乎乎的眸子软软地望过来，心也跟着化了。
他手指微痒，轻咳了一声，“仙子不必忧心，上仙他渡的是情劫，不会对修为有损耗。”
春泥心中咯噔一声，她吞咽了一下，“情劫......不会还是星君当初用来助那位上仙渡劫时的路数吧？”
司命再度咳，“这情呢，认得就是贪、嗔痴、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而求而不得之苦才更刻骨铭心嘛——”
他俯下身，声音压低些许，像是半吐槽，“毕竟男人啊，到手了都不珍惜——”
春泥都无力反驳，她恹恹地垂下眼睛，内心却越发坚定要逃出去的念头。
司命看着小狐狸垂头丧气的模样，还以为她是在担忧家中长辈，不知如何宽慰。
恰好此时狐狸肚子忽地咕咕叫唤起来，司命脑中有道灵光闪过，“小仙子莫不是还没用过膳？”
春泥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点了点脑袋。
白浅他们那样的天生仙胎永察觉不到饥饿，但春泥连上仙都不是，自是做不到辟谷。
司命眼里透出几分笑，弯下腰把小狐狸抱在怀里，“小仙带小仙子看看膳房有无吃食。”
—
膳房当然空空如也，偌大的空间内，唯有角落里木桶中噼里啪啦的扬水声作响。
春泥在司命怀中往外探了探小脑袋，好奇地看着那桶东西。
几抹银光一闪而逝，旋即有道黑色身影一跃而起，却在半空中撞上兀然浮现的结界，极惨地跌到木桶中。
“哗啦——”一声，春泥和司命同时不忍般地别开眼。
“那是......？”春泥咽了下快掉落的口水。
“——是北海水君上贡的银尾鲫鱼，帝君有时会下厨，最喜做的便是糖醋鱼，”
司命一下笑开，“若是有机会，小仙子定也要尝尝。”
春泥肚子又咕咕叫了好几下，狐狸嘴忒大，口水也多，她嘶哈了好几下，才没让自己出洋相。
司命听见她肚子打架的动静，抱着她到了灶头，开了盖子，露出几个素净的窝窝来。
“昨日折颜上神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小仙还未吩咐仙娥备好小仙子爱吃的膳食。”
司命拿起个窝窝头，递到春泥嘴边，“也便只好先委屈小仙子垫垫肚子。”
春泥虽然心中惦记着鱼和鸡，但她并不挑食，歪了脑袋就着司命的手开始啃窝窝头。
小狐狸嚼东西时嘴巴一咬一咬地动，嘎嘣嘎嘣香，软乎乎起伏的肚皮，呼噜呼噜的动静，别提多可爱了。
司命忽然体会到帝君的快乐了。
他喂完小狐狸，又回到太晨殿外，偷偷开了条门缝，把小狐狸放了进去。
春泥落地后下意识往里走了几步，反应过来又折回身，毛茸茸的脑袋透过那条缝探向司命，两只水亮的眼睛望来。
司命俯下身嘱咐，“帝君他老人家心软，小仙子进去后乖乖的，他定不好赶你出来。”
他摸了摸她的耳朵，“小仙子不必忧心白真上仙，凡尘有小仙同折颜上神看顾。”
说完后又顿了顿，“若仙子着实放心不下，可于每日朝会后来问我上仙的境况。”
他这样，春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多谢司命。”
司命装作一本正经道，“欠的是因果啊——不还，不行。”
春泥弯了弯狐狸眼，看着他身影消失在远处，才甩着尾巴返了个身。
殿内一如早晨那般空旷静默，恍若并未多出东华这幺个人。
但素面屏风却影影绰绰映出榻上人的身影，即便懒散侧靠着，依旧散发着无言的气势。
狐狸的脚步近乎无声，如猫儿一般，在软垫上踏过。
春泥自屏风后探了探脑袋，看着榻上那人正闭目养神，单手撑在额上，清贵淡漠的脸上无甚表情，眉眼间像是冰雕而成。
她撇了撇狐狸嘴，自个儿去角落里思考事情去了。
司命愿意给她提供情报，这算是件意外之喜，按照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情况，白真如今还是嗷嗷待哺的小娃娃。
但那爱而不得的情节如悬而未落的大石头，始终压在她的头顶。
按照东华对圆毛的喜爱程度，捣乱逼迫他把她撵出去似乎不大可行......除非是犯了他实在不能忍受的大罪......
但那条路太困难，春泥现在还只是只小狐狸呢。
......
殿内内敛沉重的浮香一点点漫开，榻上的银发男人早在小狐狸进门时便已醒来。
他懒懒耷拉着眉眼，侧目一瞥便见到某只垂着耳朵待在角落里、只留给他一个毛绒绒小背影的小家伙。
真是奇怪。
东华弯了下唇，忽地朝她张手一收，春泥猝不及防之下便被他吸了过来。
绵软的轻叫响起，她四爪在空中奋力扑腾了半天，还是落入了他的魔爪。
不知是否因为自身是块冷冰冰石头的缘故，东华帝君向来喜欢软乎乎的小动物，可他虽喜欢，却不对外表露半分，
但那些察言观色的老家伙怎能没听到点动静？前些年源源不断有圆毛被送至太晨宫，个个漂亮精致，却全数被退回。
他是天地共主，自不可能留有任何软肋，他能狠下心将自己的名字从三生石上抹去，更别提这些毫无感情的小动物了。
而眼前这只狐狸，在见识过各族送来的圆毛的东华眼中，是最丑的那只。
东华冷静地想着，大掌却复上她略有些发颤的头顶，那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瞬间绵软地下塌，
他不紧不慢地从头一直顺着她的脊骨摩挲到尾巴，在触及的那一刻，原本还有些僵硬的小狐狸瞬间软成一滩水，与此同时嘴里发出一声呜咽。
“帝君——是不是玄女惹您生气了......”她哀哀地看着他，尾巴轻轻卷至他的腕骨。
她开口说了话，身上便失了那种纯粹的“动物感”，东华在瞬间擡了擡眼皮。
折颜好似是说过这只狐狸已能化形，只是不小心吃错药，所以暂时维持狐身。
而她身上，还全是那老凤凰的味道。
“帝君——”
东华折身，缓慢地将她放到地上。
没等春泥回过神，便见那男人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地擦着手。
神色如常地松散平静，只是那擦拭的动作，怎幺看怎幺嫌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