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可恋爱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以为自己「上岸」了。
那是二月中旬,北疆市的气温稍微回升了一点,但风里依然带着刀子。妮可坐在宿舍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前,哼着走调的俄罗斯流行歌,手里拿着一支从地摊上买来的廉价口红,仔细地描画着唇形。
「索菲亚,你看这件衣服怎么样?」妮可转过身,身上穿着一件仿貂皮的白色短大衣,里面是一条薄得可怜的蕾丝裙子。
娜塔莎坐在上铺,正在缝补一双穿破了的丝袜。她擡起头,冷冷地扫了一眼:「你不冷吗?」
「冷?」妮可夸张地笑了,「今晚来接我的可是个广东老板,开大奔驰的!听说他在南方有三个工厂,专门做皮鞋出口。他说了,只要我今晚陪他去见几个朋友,这件大衣就送我了,还要带我去海南岛过冬。」
妮可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那是被金海岸的霓虹灯和酒精喂养出来的虚荣,像是一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脆弱得不堪一击。
「广东离这里几千公里。」娜塔莎咬断了线头,语气平静,「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找老婆?」
「你就是嫉妒!」妮可白了她一眼,拿起劣质香水在空中喷了几下,然后像一只花蝴蝶一样钻进了香雾里,「你就守着你那几张破美金过日子吧,我要去过少奶奶的生活了。」
妮可走了。门被重重关上,留下一屋子刺鼻的香水味。
娜塔莎没说话。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这几天攒下的四百元人民币和三百美金。她把钱摊在膝盖上,借着昏暗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华盛顿的头像。
只有这个是真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
妮可是凌晨四点回来的。
或者说,是被「扔」回来的。
走廊里传来一阵沈闷的拖拽声,紧接着是宿舍门被撞开的巨响。娜塔莎猛地惊醒,手伸进枕头下握住了一把修眉刀——这是她在这里学会的生存本能。
门开了,一个黑影瘫倒在门口。
「救……救命……」
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只垂死的猫。
娜塔莎打开灯。昏黄的光线亮起的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地上的人已经看不出是那个花枝招展的妮可了。那件白色的仿貂皮大衣不见了,身上的蕾丝裙子被撕成了布条,挂在满是淤青的身体上。她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一只眼睛在那里充血,嘴角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混着口水流在水泥地上。
更可怕的是她的腿。丝袜已经烂没了,大腿内侧全是烟头烫过的痕迹,密密麻麻,像是一种残忍的图腾。
那不是一场浪漫的约会,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轮奸与虐待。
妮可断断续续的哭诉拼凑出了真相:那个所谓的「广东老板」根本不是什么工厂主,只是一个负责拉皮条的骗子。他把妮可骗到了郊区的一个废弃仓库,那里等着的不是飞往海南的机票,而是一群喝醉了的、刚刚在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
他们不需要尊重,只需要发泄。妮可引以为傲的美貌和「异域风情」,在那些人眼里只是用来抵扣赌资的筹码。他们像使用一个公共厕所一样使用她的身体,用烟头在她身上烙下痕迹,逼迫她用各种屈辱的姿势满足他们变态的兽欲。最后,那个骗子甚至扒掉了她那件「赠送」的大衣,把半裸的她扔在了零下二十度的路边。
妮可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剧烈痉挛。她的下体一片狼藉,混合著血迹和某种不明液体,那股腥臭味盖过了她出门时喷的劣质香水味。
娜塔莎没有尖叫,也没有去叫人。在这个地方,同情心是最无用的东西,甚至可能惹祸上身。
她下床,从脸盆架上拿过一条毛巾,浸了冷水,走到妮可身边蹲下。
「别……别碰我……痛……」妮可缩成一团,眼神涣散,嘴里胡乱地喊着,「大衣……我的大衣……」
「闭嘴。」娜塔莎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想死就闭嘴。」
她粗暴地用冷毛巾擦去妮可脸上的血迹,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机械。她检查了一下妮可的伤势,确定没有骨折,只是皮肉伤和严重的撕裂。
「他骗我……他说带我去海南……」妮可抓着娜塔莎的手臂,指甲掐进了肉里,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娜塔莎任由她抓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还没盖好的指甲油,那是妮可出门前涂的,鲜艳的红色,现在看起来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因为你蠢。」娜塔莎说。
她站起身,从那个隐秘的布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扔在妮可身上。
「拿着。」
妮可愣住了,透过肿胀的眼缝看着那张钱:「这……这是什么?」
「去诊所买消炎药和纱布。剩下的买个避孕药。」娜塔莎转过身,重新爬回上铺,将自己的钱一层层包好,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索菲亚……你不可怜我吗?」妮可捏着那张钱,眼泪把脸上的血污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娜塔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破碎的同乡,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在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水。」
娜塔莎指了指妮可手里的那张红钞票,又指了指自己胸口藏钱的位置。
「记住了,妮可。在这里,只有钱是真的。男人都是畜生,他们说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要信。」
说完,她拉过被子蒙住头,不再看地上的惨状。
黑暗中,妮可压抑的呜咽声持续了很久。而娜塔莎在被窝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叠美金的边缘。她听着妮可的哭声,心里的那层壳,似乎又变硬了一些。
也就是从这个晚上开始,那个还会因为想家而心软的娜塔莎彻底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只有心跳、没有温度的索菲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