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头发盘起来,别像个刚下班的舞女。」
强哥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审视着后排的娜塔莎。他今天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有些歪,脸上还残留着昨晚宿醉的浮肿。
车子停在北疆市最豪华的「龙江大饭店」门口。旋转门金碧辉煌,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里瑟瑟发抖,却依然保持着僵硬的微笑。
娜塔莎听话地从包里掏出一根皮筋,熟练地将那一头金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礼服,外面披着一件强哥特意给她买的白色貂皮坎肩。这身行头让她看起来少瞭几分风尘气,多了几分「异国名媛」的高级感。
「记住我教你的。」下车前,强哥回过头,语气严肃,「今天来的都是场面上的人。少说话,多倒酒,眼色放活点。」
娜塔莎点点头。她知道,今天她的身份不再是金海岸的头牌索菲亚,而是强哥生意场上的一张名片,一个用来展示实力和品味的活动装饰品。
……
包间在顶楼,名字叫「聚义厅」。
推开那扇沈重的实木雕花大门,一股浓烈的茅台酒味混合著中华烟的香气扑面而来。巨大的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男人,个个红光满面,声如洪钟。
「哎哟,老张来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俄罗斯……什么来着?」
「索菲亚。」强哥满脸堆笑地走进去,一边拱手一边把娜塔莎推到身前,「刚从圣彼得堡过来的,学艺术的,给各位老板助助兴。」
娜塔莎感到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这些目光里没有金海岸那种赤裸裸的色欲,而是带着一种评估货物的审视。他们在估算这个女人的价格,也在通过这个女人估算强哥现在的实力。
她被安排坐在强哥旁边,对面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神却异常锐利。强哥叫他「赵处」。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娜塔莎并没有动筷子。她的任务不是吃饭,而是服务。
她学着三姨教的样子,右手拿起分酒器,左手托底,身体微微前倾,但不至于让领口走光。透明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油亮的痕迹,精准地停在杯口三分之二处。
「这洋妞,手挺稳啊。」赵处看着娜塔莎倒酒的动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那是,赵处您看上的人,能差吗?」强哥赶紧接话,双手举起酒杯,「这第一杯,我替索菲亚敬您,感谢您对咱金海岸的关照。」
娜塔莎也跟着举起杯子。那是一杯满满的白酒,足有二两。
「喝。」强哥低声命令道。
娜塔莎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像火线一样烧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强忍着咳嗽的冲动,放下杯子,对着赵处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好!」桌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老张,你这眼光确实长进了。」赵处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不像是以前带出来的那些,一股子烟粉味。」
得到赵处的肯定,强哥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接下来的话题,娜塔莎听不太懂,但她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反复出现的词:「江北」、「开发区」、「地皮」。
「现在江南这边水太浅,肉都让那帮老家伙分完了。」一个胖老板喷着烟雾说道,「要想发财,还得看江北。」
「江北那可是王利民的地盘。」赵处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听到「王利民」这三个字,原本喧闹的酒桌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是娜塔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注意到,就连一向嚣张的强哥,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拿烟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王总那是大手笔。」强哥讪讪地笑了笑,「咱们这些小虾米,也就是跟着喝点汤。」
「喝汤?」赵处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精明,「现在江北的地价已经炒到天上了。王利民在那边搞了个『海天中心』,听说光是一个售楼处就砸了两千万。那是喝汤吗?那是在吸血。」
「泡沫。」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我看这势头不对。王总步子迈得太大,资金链迟早要出问题。」
「嘘——」胖老板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话可不敢乱说。在这个地界上,谁敢咒王总?」
酒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大家开始默契地转移话题,聊起了风月和女人。
娜塔莎静静地坐在那里,继续给强哥倒酒,给赵处点烟。
她看着眼前这群男人,他们在谈笑风生中瓜分着这个城市的利益,决定着哪块地皮盖楼,哪家夜总会关门。而强哥,虽然努力想融入这个圈子,但他那种刻意的讨好和掩饰不住的草莽气,让他始终像个局外人。
她突然意识到,强哥所谓的「实力」,在这张桌子上,可能连一道配菜都算不上。
而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王利民」,才是这场游戏真正的庄家。
酒局结束时,强哥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赵处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强哥的肩膀。
「老张啊,这姑娘不错。别只顾着自己玩,有机会,带去江北见见世面。」
强哥连连点头,腰弯得像只熟透的大虾。
回去的车上,强哥瘫在后座,头枕在娜塔莎的大腿上。
「听见没?」他闭着眼睛,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赵处夸你了……这就是面子……这就是本事……」
娜塔莎低头看着这个醉醺醺的男人,眼神冷漠。她的手指轻轻滑过强哥脖子上那条粗大的金项链,心里却在想着那个叫王利民的人。
江北。海天中心。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词。
车窗外,北疆市的夜景飞速后退。江南区老旧的街道拥挤不堪,而远处江对岸的那片漆黑中,隐约可以看到几座巨大的塔吊,像钢铁巨兽一样矗立在寒风中。
那里是江北。是未来的金矿,也是更大的赌场。
娜塔莎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胃,那里装着二两白酒,也装着一个正在萌芽的野心。
如果强哥只是个小虾米,那她为什么要陪着他一起死在浅滩上?
她要过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