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上松花江大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这是一座划分两个时代的桥。后视镜里,江南老城区低矮的楼房和纵横交错的电线正在被灰白色的晨雾吞噬,像是一幅褪色的旧照片。而挡风玻璃前方,江北新区正像一头巨大的、饥饿的钢铁怪兽,在尘土飞扬中缓缓苏醒。
娜塔莎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黑色烫金名片。
轮胎碾过桥面的伸缩缝,发出规律的「咚、咚」声,像是在给她的心跳打拍子。
「姑娘,去江北啊?」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个外国女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地人特有的调侃,「那边现在可是个大工地,除了灰就是泥,去那干啥?淘金啊?」
「去碧云天。」娜塔莎冷冷地报出了地名。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羡慕、鄙夷和猥琐的神情。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踩了一脚油门。
过了桥,路况立刻变得糟糕起来。
到处都是围挡,到处都是「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警示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水泥味、柴油味和被翻开的冻土腥气。擡头望去,无数座巨大的塔吊高耸入云,它们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缓慢旋转,像是在指挥着这场疯狂的造城运动。
这就是江北。没有江南的人情味,只有赤裸裸的扩张和欲望。
车子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前停下。
在这片灰扑扑的工地上,「碧云天」洗浴中心像是一座凭空出现的宫殿。巨大的罗马柱支撑着挑高十几米的门厅,外墙贴满了反光的金色瓷砖,在冬日的寒风中散发着一种暴发户式的傲慢。门口的喷泉虽然结了冰,但依然能看出那是一组希腊神话的雕塑。
娜塔莎付了车钱,提着那个小皮箱下了车。
旋转门两侧站着两排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戴著白手套,面无表情。这气派,比金海岸那帮拿着镐把的混混不知道高了多少个档次。
「找谁?」保安拦住了她,目光扫过她那身有些狼狈的羽绒服。
娜塔莎没有说话,只是夹着那张黑色名片,递了过去。
保安看到名片上的名字,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退后半步,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恭敬地弯下腰:「女士,里面请。三姨在二楼茶室等您。」
……
碧云天的内部比外面更让人震撼。
一进大厅,温暖如春的热浪夹杂着昂贵的精油香气扑面而来。脚下是厚实得能陷进脚踝的羊毛地毯,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这里听不到外面的风声和施工声,只有舒缓的古筝音乐在流淌。
娜塔莎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茶室。
三姨正坐在根雕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慢慢地淋着茶宠。她换掉了那天在金海岸后门穿的风衣,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个老鸨,倒像个跨国公司的高管。
「来了。」三姨头也没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娜塔莎坐下,腰挺得笔直。她试图维持着一种属于「索菲亚」的冷傲,那是她在金海岸学会的保护色。
「我想先谈谈条件。」娜塔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来赚钱的,但我只做跳舞和陪酒。我不出台,也不……」
「噗嗤。」
三姨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她放下茶壶,擡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娜塔莎的头顶扫到脚尖。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欲,却比任何男人的目光都更让娜塔莎感到赤裸。三姨像是在审视一件刚收上来的古董,在看釉色对不对,在看有没有裂纹,在估算如果摆在货架上能标个什么价码。
「索菲亚,」三姨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你以为这里是哪儿?金海岸那种低级窑子?」
「我是模特,也是舞蹈演员。」娜塔莎坚持道,「我有底线。」
「底线?」三姨站起身,绕过茶台,走到娜塔莎身后。她的手轻轻搭在娜塔莎的肩膀上,指甲敲了敲那件缝满了美金的羽绒服,发出沈闷的声响。
「你的底线就是这件衣服里的那些纸片吗?」三姨凑在她耳边,声音轻柔却刺骨,「在江南,你可以装模作样地当个『俄罗斯公主』,那是因为强子没见过世面。但在这儿……」
三姨猛地扳过娜塔莎的椅子,逼视着她的眼睛。
「你看看这外面。」三姨指着窗外那片塔吊林立的工地,「王利民他们在建一座新城。那些大老板、大官员,他们白天在那里指点江山,晚上累了,就要找个地方安放灵魂。他们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玩过?你那点三脚猫的舞蹈,还有那张冷冰冰的脸,值几个钱?」
娜塔莎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那你要我做什么?」
三姨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娜塔莎的下巴,迫使她擡起头。
「我要把你的这层『壳』剥掉。」三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慈悲,「在碧云天,你不是模特,也不是什么公主。你是这儿的魂儿。你要让那些男人觉得,花在你身上的每一分钱,买到的不是肉体,而是这江北荒原上唯一的温柔乡。」
「魂儿?」娜塔莎重复着这个词,感到一阵寒意。
「对,魂儿。」三姨松开手,转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娜塔莎,「只有把你自己彻底打碎了,再重新捏起来,你才能在这江北活下去。否则,你连这扇大门都走不出去。」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
「脱掉你的衣服,去洗澡。把金海岸那股子霉味洗干净。从今天开始,世上没有娜塔莎,也没有那个廉价的索菲亚。我要把你打造成江北最贵的礼物。」
娜塔莎坐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抓著名片。
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座座高楼正在拔地而起。那里是权力,是金钱,也是巨大的漩涡。
她知道,三姨是对的。在这里,她没有资格谈条件。
她站起身,当着三姨的面,缓缓脱下了那件沈重的羽绒服。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主动走上祭坛的羔羊。但为了那个用美金堆砌的自由梦想,她愿意献祭自己的灵魂——或者说,她以为自己还有灵魂可以献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