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天中心醒来的第一个早晨，娜塔莎是被那种绝对的安静叫醒的。
没有楼下早市的叫卖声，没有隔壁的咳嗽声，甚至连风声都被双层玻璃过滤得一干二净。她赤脚走到客厅，看着脚下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养在云端金鱼缸里的鱼。
她换上了一件羊绒大衣，那是衣帽间里早已准备好的当季新款。她想下楼去买包烟，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去便利店听听人声。
然而，当电梯门在一楼大堂打开时，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敦实的身影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一样，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那个司机，老李。
「娜总，早。」老李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拦意味，「王总吩咐了，您要去哪，我送您。外面风大，不安全。」
「我只是去买包烟。」娜塔莎皱了皱眉。
「烟车上有。或者您要什么牌子，我这就让人去买。」老李依然低着头，但身体却没有挪开半分，「车就在门口。」
娜塔莎看着这个男人。他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脖子粗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浑浊却深不见底。他不像强哥手下那些咋咋呼呼的马仔，他身上有一种像老树皮一样的沉稳和韧劲。
娜塔莎明白了。
王利民给了她这座云端的宫殿，也顺手给这座宫殿配了一把会走路的锁。
……
路虎揽胜的后座宽敞得像个小房间。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看外面也带着一层阴郁的滤镜。
车子行驶在滨江大道上，平稳得感觉不到轮胎在转动。
娜塔莎坐在后排，透过后视镜观察着驾驶座上的老李。
他开车很专注，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他的后脑勺上有几道深深的褶皱，那是岁月和风霜留下的痕迹。这个男人就像这辆车的一个零件，精密、沉默、没有多余的动作。
娜塔莎的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叠早已准备好的现金。
在金海岸，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门童、保安、甚至强哥，只要给钱，他们就会对你笑，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想试试这把锁的锁芯是不是也是铜做的。
「李师傅。」娜塔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在碧云天练就的柔媚。
「娜总，您叫我老李就行。」老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娜塔莎身体前倾，手臂搭在前排中央扶手箱上。她将一叠红色的钞票——大概有两千块——轻轻放在了老李的手边。
「以后还要麻烦老李多照顾。」娜塔莎看着后视镜里的眼睛，「我这个人初来乍到，有些规矩不懂，想去哪逛逛，也不想总惊动王总……」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诱饵。她在赌这个司机的贪婪。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风声。
老李没有低头看那叠钱，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依然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过了许久，他伸手打开了转向灯，车子缓缓拐了一个弯。
「娜总。」老李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恭敬，但话里的内容却像冰一样硬，「这钱，您收回去。」
「嫌少？」娜塔莎挑了挑眉。
「不是钱的事。」老李透过后视镜，第一次和娜塔莎对视。那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警告，「在王总这儿，听话比漂亮值钱。」
这是一次无声的交锋，也是娜塔莎在江北学到的第一课。
娜塔莎的手指停在那叠红钞票上，指尖微微发白。她感到了羞辱，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因为被「看穿」。
老李的那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打碎了她用钱建立起来的自信。
「听话比漂亮值钱。」
这句话背后的逻辑是：在这里，忠诚是唯一的货币。王利民能给老李的，远比这两千块要多得多——那是工作的安稳，是狐假虎威的权力，甚至是全家老小的生计。
老李不是不爱钱，他是太清楚这钱烫手。他若是收了这钱，就是背叛了王利民。而在江北，背叛王利民的下场，比死在强哥刀下还要惨。
娜塔莎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老李眼底的冷漠。那是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货色」的眼神。在他眼里，娜塔莎依然是个外人，是个靠身体上位的过客，而他，才是王利民真正的「自己人」。
这个看似憨厚的司机，其实是王利民安插在她身边的一只眼，一只耳朵。
娜塔莎慢慢收回了那叠钱。
「受教了，老李。」她靠回椅背，语气变冷。
「娜总客气。」老李依然面无表情，「王总说了，下午带您去做几身旗袍，还要学茶道。江北的圈子讲究，不能让人笑话。」
娜塔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将那叠钱重新塞回口袋，用力捏紧。
她意识到，要想在这个笼子里获得自由，光有钱是不够的。她得找到老李的软肋。人只要活着，就一定有缺口，就像海天中心的落地窗也会有裂缝一样。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价码。如果两千块不够，那就是两万，二十万。或者，是他儿子的前途，是他家人的命。
娜塔莎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盘算。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老李熟练地打着方向盘。
「娜总，前面就是『锦绣坊』了。」老李提醒道，「王总喜欢那里的旗袍，说显身段。」
娜塔莎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老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好，听你的。毕竟，听话比较值钱。」
车稳稳停下。老李下车，一路小跑过来为她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娜塔莎跨出车门，高跟鞋踩在雪地上。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老李，将是她在这辆路虎车里，最大的敌人，也可能是未来……唯一的盟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