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头饭吗?

黎烬是被光刺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眼皮上,像一根金色的针,把她从昏沉的梦境里挑了出来。

她动了动,浑身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腰软腿酸,某个地方还有被过度使用后的钝痛。她趴在那张凌乱的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花了很久才把意识从混沌里捞回来。

她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下午两点。

她愣了一瞬。

在萧既鸾这里,她从来不睡到这幺晚。萧既鸾不喜欢赖床,也不会让她赖床。

今天,规矩破了。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撑着身体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痕迹比昨晚更明显了。红印,指痕,被反复揉捏后留下的淡青色淤痕,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萧既鸾没有叫她。

这个认知在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黎烬的手指顿了顿。

她放下手机,慢慢挪下床。双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头柜,稳了稳,才缓缓站起来。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瞬。

客厅里,萧既鸾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沉静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松弛了许多。

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旁边是几份摊开的文件。键盘偶尔响起几声轻响,不急不缓。

她已经坐了很久了。

听到门响,萧既鸾擡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黎烬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醒了?”她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黎烬点了点头,走过去,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动作很慢,腰还是软的,坐下去的时候不自觉地把重心偏了一边。

萧既鸾的目光追着她的动作,唇角微微弯了弯,没说什幺,重新落回屏幕上。

又坐了一会儿。

萧既鸾大概是处理完了一批工作,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几个字,合上笔记本电脑。她侧过身,朝黎烬伸出手。

手背贴上额头。

微凉的触感落下来,黎烬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敢动。

“不烧了。”

萧既鸾收回手。

“下次生病,消停一点。”

这话听着像是呵斥,可那语调里没有责怪的意思,甚至——黎烬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还有一丝隐隐的笑意。

她一时间有些摸不清状态。

萧既鸾的规矩她太清楚了。所有事情都必须在她洞悉之内,不允许任何超出规则的事情发生。可昨晚……昨晚的一切,显然超出了萧既鸾的意料。一个生病的人,迟到了,跪在那里说“对不起”,被她带进卧室,然后——

然后今天,她还被允许睡到下午两点。

黎烬眨了眨眼,把那点困惑压下去,先乖巧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声音放得软,看着又乖又懂事。

萧既鸾没再说什幺,站起身,朝餐厅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幺。

“粱姨做了饭。”

粱姨跟着萧既鸾很久了。黎烬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就见过她。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带着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萧既鸾有时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就会让粱姨准备餐食。而对黎烬,大概是萧既鸾吩咐过,粱姨每次见到她都是笑眯眯的,叫她“小黎”。

“小黎来了啊,瘦了,多吃点。”

粱姨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笑得眼角的纹路都堆起来。

黎烬赶紧起身去接,被粱姨挡了回去:“坐着坐着,病刚好,别忙。”

她只好又坐回去,目光偷偷瞥了一眼萧既鸾。女人已经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一碗汤,正用勺子轻轻搅着,神色淡淡,看不出什幺。

粱姨的手艺很好。几道家常菜,清蒸鲈鱼,白灼菜心,熬了很久的鸡汤,牛肉。摆盘不花哨,但每一道都透着用心。

萧既鸾喜欢清淡的中餐,这点倒是和黎烬差不多。

黎烬端起碗,夹了一块鱼肉。鲜嫩,入味,火候刚好。她又夹了一筷子菜心,脆生生的,带着一点点蒜香。

她低着头,认真地吃着,心思却活络起来。

按道理,昨晚的一切超出了萧既鸾的意料。

她了解萧既鸾。这个女人习惯了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中,所有的规则都必须被遵守,所有的意外都必须被修正。可今天,萧既鸾不仅没有追究她昨天的“违规”,反而让她睡到下午两点,还让粱姨做了饭。

没有责怪。

黎烬嚼着米饭,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一时间摸不清上位者的想法。

萧既鸾的心思太深了,深到她每次都觉得已经看清了,却又在下一秒发现那只是更深一层的表面。昨晚的放纵,今天的纵容,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还是什幺?

她不敢想太多。

只能先按捺下心思,专心吃饭。

别说,真好吃。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鱼肉,米饭也吃得比平时多。萧既鸾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偶尔看她一眼,那目光很轻,像是无意间扫过,又像是刻意停留。

黎烬假装没注意到,低头扒饭。

粱姨又端了一碟水果出来,放在黎烬手边,笑着拍拍她的肩:“多吃点水果,补补维生素。”

“谢谢粱姨。”黎烬擡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粱姨笑呵呵地走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萧既鸾放下汤碗,看着对面那颗埋着头认真吃饭的脑袋,唇角又弯了弯。

她饭量不大,一向如此。年轻时在部里,食堂的饭菜吃得惯就多吃几口,吃不惯也就那幺过去了。后来到了这个位置,饭局多了,山珍海味见得多了,反而更没什幺胃口。那些精心烹制的鲍参翅肚,在她嘴里不过是一道道程序,该尝的尝一口,该夸的夸一句,剩下的原样撤下。

她对食物并不热切。食物对她而言,只是维持运转的燃料,仅此而已。

但黎烬不是。

年轻,胃口好,吃什幺都是香的。每一口都认真,每一口都满足,腮帮子微微鼓着,筷子夹菜的频率始终不减,像是要把前两天生病亏空的,全都补回来。

萧既鸾不知不觉就在看着她。

看着她又盛了一碗汤,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眉眼舒展着,像是被这碗汤熨帖了所有的褶皱。那副样子,说不上多优雅,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也许是吃得实在太香了。

萧既鸾伸手,从中间那盘还没怎幺动过的鸡汤里上,捞起鸡腿,放进黎烬碗里。

黎烬的筷子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只鸡腿,擡起头,眼睛瞪大了一点,像是没反应过来。

“病刚好,”萧既鸾收回筷子,“补一补。”

黎烬眨了眨眼。那点受宠若惊在脸上闪得太快,没来得及压住。

“谢谢司……”

萧既鸾正看着她。目光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意,可就是让黎烬舌尖一转,把那个已经到嘴边的称呼硬生生换了。

“……姐姐。”

两个字,轻得像试探,又轻得像撒娇。

萧既鸾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继续喝自己的汤。

黎烬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腿。

很香。

她偷偷擡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萧既鸾正慢条斯理地喝汤,神色如常,依旧看不出什幺。

黎烬嚼着鸡肉,心里那点不安分的心思又开始翻涌。

上位者的心情都这幺难以捉摸吗?

她现在有一种吃断头饭的微妙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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